林默看着桌面上那即将干涸的水渍,那两个字母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匿名警告信的冰冷字句再次在脑海中回响。这不是结束,仅仅是这场黑暗较量中,一个更凶险回合的开始。
第五章反咬一口
城南羊汤馆油腻的包间里,水渍写就的字母缩写正在桌面上迅速蒸发,留下两道扭曲的淡痕,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三人心头。窗外天色泛白,晨曦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玻璃,却驱不散包间内凝重的寒意。胡广志写下的那两个字母,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座横亘在真相面前的、由权力浇筑的冰山。
“妈的……”周正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水痕,仿佛要将桌面烧穿。他猛地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羊汤,仰头灌了一大口,油腻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仿佛要用这冰冷的刺激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真是他?你确定?”
胡广志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摇头:“老陈没拿到铁证,只是线索指向。但你知道老陈的性子,没有七八分把握,他不会往这上面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些年,这位的手腕,你们也不是没见识过。稳,准,狠。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
林默没有说话。他感到一股比凌晨在法医中心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政法系统的高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庞大的金钱网络,更掌握着足以扭曲规则、颠倒黑白的权力枢纽。张卫国的死、办公室的入侵、那封冰冷的警告信,此刻都有了更清晰、也更恐怖的背景板。这不是赵世坤一个人的疯狂,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庞大阴影。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周队,胡警官,”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条线,还能往下挖吗?”
周正阳和胡广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难。”胡广志吐出一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恒运’这条线,老陈当初摸到点皮毛就断了,对方反应太快,尾巴扫得干干净净。现在想从资金链上找突破口,除非有内部账目或者关键人证,否则……”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周正阳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妈的,明知道王八蛋就在那,还动不了他!老胡,你路子野,经侦那边还有没有靠得住的老伙计?或者……有没有可能从境外回流资金那条线想想办法?”
“境外?”胡广志苦笑一声,“那更是大海捞针。没有明确线索和权限,根本无从下手。至于经侦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现在谁还敢碰这种雷?”
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声。希望似乎刚刚露出一线微光,就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林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缩小的铁笼之中。
就在这时,林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屏幕上跳动着“单位座机”的号码。他心头莫名一紧,这个时候,单位找他?
“喂?”林默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林默吗?我是监察室老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公式化的声音,“你现在立刻到纪委驻院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说明。”
纪委?!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耳膜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周正阳和胡广志也立刻察觉到他脸色的剧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什么事?”林默强迫自己冷静。
“来了就知道了。立刻,马上。”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不留任何余地。
林默缓缓放下手机,看向周正阳和胡广志。包间里空气凝固,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纪委?”周正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干,“只说让我立刻过去配合说明。”
胡广志布满皱纹的脸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愤怒和深深的忧虑:“来了……动作真他妈快!”
“操!”周正阳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碗筷乱响,“肯定是那帮王八蛋搞的鬼!他们想干什么?先下手为强?把你搞臭?让你闭嘴?”
林默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周队,胡警官,”他站起身,眼神反而变得异常沉静,“我得去一趟。你们……”
“你一个人去不行!”周正阳立刻打断他,“谁知道他们挖了什么坑等着你!我跟你一起去!”
“周队,冷静点。”胡广志按住周正阳的手臂,他显得更老练一些,“你现在跟过去,反而容易落人口实,说你们串供或者施加压力。纪委那边,程序上他们暂时不能拿林检怎么样,最多是谈话。林检,”他转向林默,目光深沉,“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说什么,只陈述事实,不要猜测,不要评论。尤其是关于赵世坤和……那个人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咬死你只是在整理陈明遗物时发现档案疑点,出于职业责任进行初步核实。”
林默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个你拿着。”周正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屏幕都磨花了的非智能手机,塞到林默手里,“里面只有我的号码,24小时开机。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打给我!记住,别用你自己的手机!”
林默握紧那部沉甸甸的老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传递来一丝力量。“谢谢周队,胡警官。”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出包间。
羊汤馆外,天色已经大亮。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检察院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林默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正向他当头罩下。
纪委驻院办公室在检察院大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林默推门进去时,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监察室的老刘,林默认识,平时还算和气。另一个是生面孔,四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
“林默同志,请坐。”老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默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
“这位是市纪委的孙处长。”老刘介绍道。
孙处长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林默面前。“林默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涉嫌收受案件当事人贿赂。这是举报人提供的证据,请你解释一下。”
林默低头看去。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姓名和账号清晰地显示是他林默在某银行开设的账户。转账金额:人民币五十万元整。转账日期:三个月前。备注栏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仔细看着那张截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账号确实是他的,名字也没错。日期……三个月前?他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三个月前,他母亲刚做完一场大手术,那段时间他几乎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些钱,银行卡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一笔进账!
“孙处长,刘主任,”林默抬起头,声音清晰而稳定,“这张截图是伪造的。我从未收到过这笔转账。我要求查看银行流水原件进行核实。”
孙处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我们自然会核实。但举报人言之凿凿,并且提供了你的账户信息。林默同志,作为一名检察官,你应该清楚纪律的严肃性。请你如实说明,三个月前,这笔款项的来源?或者,你是否认识转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