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三份文件,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份——法医中心的补充鉴定报告。昨天下午,他还亲自去过法医中心,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医张主任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初步分析,语气笃定:“死者赵志强,虽然表面符合高能量撞击伤特征,但颅骨骨折形态、内脏破裂位置以及体表几处不明显的皮下出血点,都指向存在外力作用下的二次伤害可能,不能完全排除他杀嫌疑,建议深入调查。”
而此刻,他手里的这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最新报告,结论栏却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意外事故”。之前的“他杀嫌疑”分析被删除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对撞击力度、死者违规横穿马路行为的详细描述,逻辑严密地推导出这是一起纯粹的交通意外。报告末尾,张主任的签名依旧在,只是那笔迹,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力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手小李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看到方远桌上的文件和方远阴沉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角。
“方检,您的咖啡。”小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远没动咖啡,目光依旧钉在法医报告上。“小李,昨天下午,法医中心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小李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没……没什么特别的吧。张主任他们一直在忙。”
“这份报告,”方远点了点桌面,“是今天一早送过来的。结论变了。”
小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方远的视线:“可能……可能是经过更严谨的分析复核了吧?张主任一向很严谨的。”
“严谨?”方远冷笑一声,拿起那份报告,“一夜之间,从‘他杀嫌疑’到‘意外事故’,这严谨的速度倒是够快。”
小李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方检……”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这个案子……您听我一句劝,算了吧。”
方远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小李。
小李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恳求:“真的,方检。我……我听说了一些风声。赵志强那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是我们能碰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啊。”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再查下去,我怕……我怕您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杯咖啡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方远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小李惊恐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在晴空下显得明亮而有序。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车流在街道上井然有序地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然而,就在这片光天化日之下,证据在消失,真相在被篡改,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正无声无息地向他涌来,试图将他和他所追寻的那点微光彻底淹没。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水太深?”方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就更要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拿起笔,在法医报告上“意外事故”那四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小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退出了办公室。
方远独自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桌上的三份文件,像三座沉默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通话记录没了,车辆轨迹丢了,连法医的结论都一夜之间被“修正”。这已经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湮灭。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老王,是我。那张SD卡……原始恢复数据,还有备份吗?对,所有备份,包括最原始未被修复的碎片数据……全部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法医中心张主任的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下班后的……我知道这不合规,你想想办法。”
放下电话,方远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他眯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市的喧嚣,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周明远……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处理干净?”方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恐怕没那么容易。”
第三章危险接触
技术科老王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方检,张主任的通讯记录……有点麻烦。下班后的记录,特别是昨晚的,像是被筛过一遍,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工作相关的座机通话。至于SD卡……”他顿了顿,“原始碎片数据恢复出来了,但关键部分……被覆盖得很彻底,像是用了专业级的擦除工具。备份……也同步失效了。”
“知道了。”方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挂断电话。意料之中,却依旧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胃里。对方动作之快,手段之专业,远超他的预估。这不再是简单的掩盖,而是一场精心部署的围剿。周明远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也更危险。
但老王最后那句含糊的“有点麻烦”,反而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张主任的通讯记录被刻意清理过,这本身就是最清晰的指向。方远拿起外套,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张赵志强车祸现场的照片——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倒在冰冷的马路上。他的妻子张丽,那个在停尸房外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或许是这条看似被堵死的路上,唯一可能松动的缝隙。
他避开小李,用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张丽留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隐约有孩子的哭声。
“喂?”张丽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重的警惕。
“张女士,我是方远,市检察院的。关于您丈夫赵志强的案子,有些新的情况,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方便吗?”方远语速平稳,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交警队说是意外……”
“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不会耽误您太久,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您和我。”方远补充道,“为了您丈夫。”
最后几个字似乎触动了什么。张丽又沉默了片刻,才报出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一个偏僻的街心公园,时间是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有些阴郁。街心公园里人迹寥寥,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打盹,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方远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个靠近角落、视野开阔的长椅坐下,看似随意地翻着报纸,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丽迟到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厚外套,裹得很紧,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低着头快步走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方远身边坐下时,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方检察官……”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张女士,节哀。”方远放低声音,开门见山,“我找您,是想再了解一些您丈夫出事前的情况。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电话?”
张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没……没有。老赵他……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能跟谁起争执啊……”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