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今年58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沈砚递过来的证据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沉。他翻完了所有的材料,又听了一遍录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小沈,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当年的案子有问题,顾明远有重大作案嫌疑。”周明的声音很沉,“但是,你要想清楚,现在要立案复查,难度有多大。”
“第一,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当年的生效判决已经执行了这么久,现在要翻案,还要追诉当年的漏犯,院里的检委会,大概率会有不同的意见。第二,顾明远现在是市人大代表,要对他立案侦查,必须先报市人大常委会许可,这一关,就不好过。第三,顾明远在江城这么多年,人脉太广了,市里不少领导都和他有往来,我们一动他,肯定会有各种压力过来,你扛得住吗?”
沈砚坐在周明对面,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周检,这些我都想过。难度再大,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让死者蒙冤十年。当年师父因为这个案子,抱憾终身,我现在有了线索和证据,要是不查,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身上的检徽,更对不起死去的王建军。”
“压力我来扛,所有的责任,我来担。只要院里能批准立案复查,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所有的证据,都会固定得扎扎实实,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周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当年的张敬山,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坚守,一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今天下午,我就把这个案子提交检委会讨论,能不能通过,就看我们的运气了。但是小沈,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检委会不通过,这个案子,就只能先放一放,你不能冲动。”
“我明白,周检。”沈砚站起身,敬了个礼,“谢谢您。”
走出周明的办公室,沈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林知夏正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赶紧凑过来问:“沈哥,怎么样?周检同意了吗?”
“周检支持我们,下午提交检委会讨论。”沈砚说。
林知夏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李主任那边,还有院里的其他领导,会不会不同意啊?我昨天听办公室的人说,李主任已经跟几个检委会委员打过招呼了,说这个案子风险太大,不适合重启。”
沈砚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知道李建国保守,可没想到,他会直接去跟检委会委员打招呼。
“没事。”沈砚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是对是错,证据说了算。下午的检委会,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出来,把案子的疑点说清楚,我相信,检委会的领导,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下午的检委会,开得异常激烈。
沈砚作为案件承办人,先向检委会汇报了案子的基本情况,新发现的证据,还有提审赵力的情况,最后提出了立案复查的申请。
他刚汇报完,李建国就第一个开口反对:“各位领导,我不同意对这个案子立案复查。第一,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当年的判决是生效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赵力自己认罪伏法,现在他快死了,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和几张来历不明的录音、照片,就要推翻当年的判决,重启调查,太不严谨了。”
“第二,顾明远同志是我市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为江城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现在我们仅凭一个死刑犯的翻供,就要对他立案调查,一旦消息传出去,会影响我市的营商环境,也会给我们检察院带来很大的舆论风险。”
“第三,这个案子,当年是张敬山同志主办的,现在张敬山同志已经去世了,我们现在重启调查,要是办不成,不仅打了我们检察院自己的脸,也对不起去世的老张同志。所以,我认为,这个案子,不适合立案复查,应该先让公安机关做初步的核实,等有了更扎实的证据,再谈立案的事。”
李建国说完,几个检委会委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李主任说的有道理,这个案子时间太久了,证据太薄弱,仅凭一个污点证人的证词,确实不好立案。”
“是啊,顾明远现在是市人大代表,市里的重点企业老板,动他的话,市里的领导肯定会有意见,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我也觉得,先让公安核实一下再说,不要急着立案。”
会议室里,反对的声音占了大多数。沈砚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丝毫慌乱。
等所有人都说完,周明开口了:“大家先静一静,听听承办人的意见。沈砚,你来说说。”
沈砚站起身,对着检委会的各位领导,敬了个礼,然后拿起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各位领导,我不同意李主任的意见。”
“第一,这个案子,当年虽然已经判决,但我们现在发现了新的证据,足以证明当年的判决可能存在错误,也足以证明顾明远有重大作案嫌疑。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有新的证据证明原判决、裁定认定的事实确有错误,可能影响定罪量刑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审判,我们检察院,也有责任对案件立案复查,追诉漏犯。”
“第二,我们手里的证据,不仅仅是赵力的证词。我们有顾明远指使赵力杀人的原始录音,有案发前后顾明远通过亲属给赵力家属转账的记录,有当年被删除的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截图,这些证据,都能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顾明远涉嫌故意杀人罪,不是李主任说的‘一面之词’‘来历不明’。”
“第三,我不同意李主任说的,立案调查会影响营商环境。我们国家的法律,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是企业家,是人大代表,就给他法外特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多大的贡献,只要他触犯了法律,涉嫌犯罪,就必须接受法律的调查和审判。如果我们因为他是企业家,就对他涉嫌杀人的罪行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破坏法治环境,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我们身上的检徽,对不起人民对我们的信任。”
“第四,关于当年的主办人张敬山同志。李主任说,重启调查对不起老张同志,我不这么认为。当年,老张同志顶着巨大的压力,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就是想挖出背后的真凶,给死者一个交代。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能追诉顾明远,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们有了新的证据,能完成老张同志当年的遗愿,把真凶绳之以法,这才是对老张同志最好的告慰。”
沈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掷地有声。他看着在座的各位领导,眼神坚定:“各位领导,我知道,这个案子一旦立案,我们会面临很大的压力,很大的风险。但是,我们是人民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我们的职责,就是维护国家法律的统一正确实施,就是惩罚犯罪,保护人民,就是让每一个案件都能让人民群众感受到公平正义。”
“如果我们因为有压力,有风险,就对涉嫌杀人的凶手视而不见,就让死者蒙冤,让凶手逍遥法外,那我们穿这身制服,还有什么意义?我沈砚,作为这个案子的承办人,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和风险。我申请,对顾明远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复查。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绝对不会给院里抹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沈砚,没有人说话。
周明看着沈砚,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他敲了敲桌子:“各位委员,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没有意见的话,我们现在就投票表决,是否同意对11·13故意杀人案立案复查,追诉顾明远的刑事责任。”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了,7票同意,4票反对,2票弃权。检委会通过了立案复查的申请。
沈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对着检委会的各位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建国走到沈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小沈,你太犟了。这条路,你选了,就别后悔。后面的麻烦,多着呢。”
沈砚看着李建国,平静地说:“李主任,我不后悔。只要能把凶手绳之以法,再多的麻烦,我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