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苏晴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周明远的访谈了,他是不是在针对你?”
“是。”方毅言简意赅,“我现在情况很不好。调查受阻,通讯可能被监听,舆论对我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方毅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周明远的‘法律援助基金’,资金流向,尤其是最终流入离岸账户的那几笔,查清楚最终接收方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还有,过去三年所有涉及这个基金会、最终因证据问题被驳回的案件,涉案人员名单,特别是他们和周明远私人研讨班的关系网。”
“这些……不是应该你们检察院查吗?”苏晴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内部阻力太大,我查不动了。”方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而且,我手里有份关键证据,但来源……有问题,是‘毒树之果’,用不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毒树之果’?方毅,你……”
“我知道风险。”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你查到的任何东西,现在,绝对,绝对不能报道!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明白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方毅能想象苏晴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内心的挣扎。作为记者,挖掘真相、公之于众是她的天职。但现在,他要求她压下可能的重磅新闻。
“为什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证据确凿,就算来源有问题,至少可以引发公众关注,给上面施加压力……”
“不行!”方毅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立刻压低,“晴晴,你听我说。周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系统。现在报道,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更多‘意外’。而且,舆论已经被他操控,你发出去的东西,很可能被扭曲成攻击我的武器。陈芳……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陈芳的名字,方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苏晴再次沉默了。她能感受到方毅话语里的沉重和恐惧,那不是对个人得失的担忧,而是对更严重后果的预判。
“我明白了。”良久,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知道。”方毅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晴晴。记住,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楼梯间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刚刚把苏晴拉进了这场危险的棋局,却又亲手捆住了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周明远编织的这张巨网里,他几乎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检察院门口,记者们依旧在守候。而方毅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染血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第九章绝地反击
方毅在检察院楼梯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许久,直到麻木感从尾椎蔓延至四肢。窗外记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口袋里那枚U盘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明远编织的舆论巨网,正将他越缠越紧。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回到办公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小赵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刺穿周明远那身“程序正义”铠甲,直抵要害的突破口。陈芳留下的U盘里,除了那份致命的账目,还有大量基金会历年项目资料、研讨会记录、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和旧文档。方毅之前急于追查资金流向,对这些庞杂信息并未深究。此刻,在绝境中,他重新打开了这些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文档、图片、PDF……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渴了灌一口凉水。困倦袭来时,就用冷水狠狠搓一把脸。
第三天深夜,当方毅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杂在基金会早期筹款活动照片里的扫描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标题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学术新星深陷剽窃风波?知名教授周明远回应:纯属污蔑》。
方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着模糊的文字。报道大意是,当时还在某大学法学院任教的周明远,其一篇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重磅论文,被匿名举报涉嫌剽窃国外某位学者的核心观点和实验数据。举报者提供了详实的对比材料,指控直指要害。但最终,事件以“证据不足”、“缺乏直接关联”为由不了了之。周明远在报道中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对其学术声誉的恶意中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道的末尾,提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当时周明远课题组的助理研究员,名叫吴文彬。报道称,吴文彬曾私下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些“内部情况”,但随后又改口,称自己“记忆有误”、“压力过大”。不久后,吴文彬便辞去职务,远赴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吴文彬!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立刻调出过去三年那七起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名单,飞快地搜索着。没有吴文彬。这很正常,吴文彬离开时,这些案子都还没发生。
但他又调出了周明远“法律精英研讨班”的历届学员名单。这个名单他之前仔细核对过,都是些后来在司法系统或律所崭露头角的人物。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学员本身,而是查找与这些学员相关的背景信息、推荐人、或者早期合作者……
一个不起眼的关联项跳了出来:三年前某起涉及基金会、最终因关键物证“保管链断裂”而被驳回的合同诈骗案主犯张某,其辩护律师在提交给法庭的一份背景说明附件里,提到张某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吴老师”的指点,对其法律思维的启蒙帮助很大。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某青年时期参加某次法律沙龙的照片,照片一角,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着“吴文彬老师”。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消失的关键证人!
方毅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周明远二十年前能全身而退,吴文彬的改口和消失是关键!如果吴文彬当年是迫于压力才改口,甚至是被迫离开……那么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足以颠覆周明远学术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其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原始证据!找到吴文彬,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周明远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发现让方毅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一盆冷水浇下。吴文彬远在海外,行踪成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检察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张为民检察长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对周明远立案调查的申请,他根本不可能以官方身份出国取证。
怎么办?
方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染血的U盘上。非法证据……他已经被“毒树之果”困住了手脚。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这次不一样。吴文彬的证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当前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获取方式只要合法,就不会是“毒树之果”。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以及……如何避开周明远可能布下的眼线。
他拿起那张临时电话卡,再次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晴晴,帮我查一个人。吴文彬,男,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年前是周明远在XX大学法学院的助理研究员,后来因为卷入周明远的学术剽窃风波去了海外。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越具体越好。还有,查查他出国后的经历,尤其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牵挂。”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明白。给我点时间。”
等待是煎熬的。方毅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他不敢再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内部系统,只能一遍遍梳理手头已有的、不会触发警报的公开信息。检察院内部的疏离感更重了,连小赵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技术科那边对“电话线路问题”的回复依旧是“正在排查”。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上下班的路上。
三天后,苏晴的消息来了,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