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小刘的声音有些发抖,“除非有人复制了他的门禁卡信息,或者……或者他本人根本不在家!”
方岩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王主任家里的电话。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拨打王主任的手机,同样无人接听。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查王主任的个人财务记录!最近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进出!”方岩当机立断。他隐约记得,在整理醉驾案初期资料时,似乎瞥见过一份技术科人员年度申报表,王主任申报的财产状况相当普通。
小刘面露难色:“方哥,这个……需要审批权限……”
“我来想办法!你先查!”方岩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在银行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方岩站在技术科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异常登录记录,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的一切。检察长冰冷的警告、妻子被偷拍的照片、赵卫国的车祸、林小雨父亲的“意外”……还有此刻保管室的异常和王主任的失联。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王主任,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吞噬的猎物。
手机震动,老同学回了信息,言简意赅:“查了。王建国(王主任)名下,一个月前,其配偶账户收到一笔境外不明汇款,折合人民币约八十万。来源账户复杂,疑似洗钱通道。”
八十万!对于一个靠工资生活的技术科主任来说,这无疑是天文数字!时间点,就在醉驾案发生、证据保管压力剧增之后!
方岩的拳头猛地攥紧。李家!除了李家,还有谁有这种手笔和动机收买关键岗位人员?
“小刘,立刻联系王主任家附近的派出所,请求协助上门查看情况!就说……就说有紧急工作联系不上他,担心他安全!”方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小刘立刻照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方岩焦躁地在技术科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的罪恶。
终于,小刘桌上的座机刺耳地响起。他一把抓起电话:“喂?……是!……什么?!……好……好……知道了……”
小刘放下电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方岩:“方……方哥……派出所的人去了……王主任他……他在家……烧炭……自杀了……”
“自杀?!”方岩如遭雷击,猛地冲到小刘面前,“现场呢?确认了吗?”
“派……派出所的兄弟说……门反锁着,他们破门进去……人……人已经没了……房间里有炭盆……还有……还有一份手写的遗书……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愧对组织……”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正在保护现场,等刑侦的人过去……”
方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刚被查出有重大收受贿赂嫌疑,刚刚用权限卡异常进入证据保管室之后……“自杀”了?还留下了遗书?
这绝不是自杀!这是灭口!是赤裸裸的警告!对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任何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赵卫国如此,王主任也是如此!
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失魂落魄的小刘沉声道:“立刻备份所有门禁日志、操作记录!特别是王主任那张权限卡的所有使用记录!还有,他今天进入保管室前后,大楼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快!”
就在这时,方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很短,只有一张翻拍的老旧照片,以及一行字:“方老师,找到了!在我父亲笔记夹层里!您看照片右下角!”
方岩点开照片。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彩色照片,像是从某个聚会场合偷拍的。照片背景是灯光迷离的酒吧卡座,几个年轻人举杯畅饮。照片的焦点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在卡座角落。那里,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李明浩,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笑容轻佻。女孩的侧脸清晰可见,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
方岩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时间戳:2003。04。1521:。
2003年4月15日,晚上9点分。
方岩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翻出手机里存储的十年前连环杀人案卷宗照片。第三名受害者,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大学生,最后被目击离开便利店的时间,正是2003年4月15日,晚上9点30分左右!而她尸体被发现的地点,距离照片里这个酒吧,步行不过十五分钟!
最关键的是,警方当年为李明浩出具的不在场证明,声称他当晚一直在家里温习功课,有家庭教师和保姆作证!
这张照片,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被掩盖十年的血腥真相!它证明了李明浩在案发时间根本不在家!他就在现场附近!他完全有作案时间!
方岩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冰凉。照片上李明浩年轻而嚣张的脸,与醉驾案监控录像里那张冷漠逃逸的脸重叠在一起。十年了,这个恶魔一直在阴影中狞笑,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保护伞,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制裁。
王主任冰冷的尸体,赵卫国躺在ICU里的惨状,检察长办公室里那无形的压力,妻子被偷拍的照片……所有的牺牲和威胁,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而残酷的指向。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证据链再次被斩断,关键证人“自杀”灭口。但这一次,他们漏掉了这张照片。这张来自地狱边缘、沾着无辜者鲜血的照片。
暗流之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法外之路
方岩站在法院冰冷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裁定书。几页薄纸,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辩护方关于物证照片来源不明、取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的异议成立……该证据不具备合法性,予以排除……”法官毫无波澜的宣判声还在耳边回荡,像钝刀子割肉。那张由林小雨父亲林正南用生命保存下来的、足以将李明浩钉死在十年前罪案上的照片,在法律程序面前,轻飘飘地化作了一缕青烟。
夕阳的余晖将法院高耸的廊柱拉出长长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牢笼。台阶下,李明浩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律师簇拥着,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车门关闭的轻响,在方岩听来,不啻于一声胜利的嘲讽。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也隔绝了方岩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着裁定书上那枚鲜红的法院印章。公理?正义?在这枚印章之下,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赵卫国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王主任“自杀”后留下的冰冷遗书,检察长办公室里无声的威压,妻子陈薇被偷拍的日常照片……还有林小雨那双承载着父亲遗志的、此刻必然充满失望的眼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都被这一纸裁定无情地碾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绝望的火焰。体制内的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的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扇扇地关死。
回到检察院,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避之不及的疏离。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抽屉深处,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加密手机被他翻了出来。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输入了一串由老同学辗转提供的、据说在黑市情报圈里颇有分量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老K?”方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