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站在这个弥漫着不安气息的屋子里,窗外是破败的巷弄和远处新起的高楼轮廓。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张师傅那张在交警队做笔录时拍的证件照,一张朴实而略带紧张的脸。他关掉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冷峻而布满阴霾的面容。
证据链彻底断裂。服务器被黑,录像被篡改,关键证人失踪。一切都指向那只无形的、力量庞大的手。对方不仅要为李明浩脱罪,更要彻底抹去这起案件存在的痕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的小屋,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铁门。铁门合拢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回检察院,而是坐进车里,没有启动引擎。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官方渠道的证据已经失效,技术科内部显然出了问题,证人下落不明。常规的调查路径已经被堵死。
方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他调出手机里存储的张师傅的出租车车牌号,以及所属的出租车公司信息——顺达出租车公司。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车子缓缓驶出这片破败的区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方向,不是检察院,而是顺达出租车公司。
他决定,自己去找。
第三章血色往事
顺达出租车公司调度室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方岩亮出证件时,值班经理油腻的脸上立刻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但眼神闪烁不定。他调出张师傅的排班记录和GPS轨迹,屏幕上最后的光点停留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老城区边缘的待拆迁区,正是张师傅家的位置。之后,信号消失。
“老张这人老实巴交的,从不惹事……”经理搓着手,话没说完就被方岩打断。
“他最近有没有接过奇怪的客人?或者跟谁有过冲突?经济上有困难吗?”
经理摇头:“没有啊方检,他老婆前年病逝,就一个女儿在外地念大学,开销大是大了点,但也没听说欠债。客人嘛……”他翻着记录,“出事前一天,他最后一单是从‘帝豪’夜总会到南滨路附近,时间……大概晚上十一点多。”
帝豪夜总会。李明浩那晚肇事前,监控拍到他正是从帝豪出来。方岩的神经骤然绷紧。张师傅很可能载过李明浩,甚至目睹了他上车时的状态。这比路边的目击更致命。他立刻要求调取帝豪夜总会门口的监控,经理却面露难色:“方检,我们公司门口监控……上周硬盘坏了,还没换新的。”
又一个巧合。方岩盯着经理躲闪的眼睛,没再追问。线索在这里又断了,但指向却愈发清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系统性地抹除所有与李明浩不利的证据和人证。张师傅的失踪,绝非偶然。
离开出租车公司,方岩没有回检察院。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移动,车窗隔绝了喧嚣,却隔不开他心底翻腾的寒意。NH-2013-0415-XA。那个沉寂了十年的卷宗编号,像一根冰冷的刺,再次扎进他的脑海。日期巧合,手法相似——都是精准地抹除关键痕迹。如果张师傅的失踪和证据被毁,是十年前那只看不见的手再次伸出……那么,那起悬而未决的连环杀人案,是否也与李明浩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向市局档案中心的方向。他需要答案。
档案中心的地下库房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陈旧气味。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动作慢吞吞的,在堆积如山的档案架间穿梭。方岩出示了检察官证件和调阅申请,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扫过卷宗编号,手指在登记簿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NH-2013-0415-XA……哦,那个悬案啊。”老头嘟囔着,转身走向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他踮起脚,费力地从最高一层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吹了吹上面的浮灰,递给方岩。“喏,就这个。十年了,除了当年专案组的人,你是第一个调它的。”
档案袋沉甸甸的。方岩在阅览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泛黄的纸张带着岁月的潮气扑面而来。他逐页翻看,心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
五名受害者,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职业各异——有酒吧驻唱,有公司文员,有美院学生,还有两个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死亡时间集中在2012年底到2013年4月之间,地点遍布城市不同区域,抛尸地点都选在偏僻的河道或废弃工地。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颈部勒痕,死前遭受过性侵,但体内未检出精液,现场清理得异常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迹或指纹。唯一的共同点,是受害者都曾在遇害前一段时间,频繁出现在一些高端私人会所或富二代圈子的聚会照片里。
方岩的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页的关联人员排查记录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像一滴凝固的血——李明浩。排查理由很简单:多名受害者的朋友或同事反映,曾在聚会场合见过她们与李明浩有过接触,甚至有人提到李明浩对其中两人“表现出过兴趣”。但记录后面跟着的结论是:经查,李明浩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由多名“朋友”证实),且无直接证据显示其与受害者有深入交往或矛盾,故排除嫌疑。
“朋友”证实的不在场证明。方岩的指尖划过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迅速翻回受害者照片,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档案里冰冷的影像。他拿出手机,调出李明浩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张扬,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方岩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档案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逐渐清晰:这五名女性,都曾短暂地出现在李明浩的社交圈边缘,如同被灯光吸引又瞬间被黑暗吞噬的飞蛾。
这绝不是巧合。十年前,这些与李明浩有过交集的女性接连惨死,案件成为悬案。十年后,一个目击了李明浩醉驾肇事的出租车司机,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连同证据一起人间蒸发。手法如出一辙——精准、冷酷、不留痕迹。
方岩合上卷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他需要找到当年负责此案的人。
当年的主办警官叫赵卫国,早已退休。方岩几经周折,才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职工小区里找到了他的住址。敲开门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赵警官?我是市检察院的方岩。”方岩出示证件。
赵卫国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方岩,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小。”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透着一股暮气。方岩在掉漆的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赵警官,打扰您了。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十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编号NH-2013-0415-XA。”
听到这个编号,赵卫国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慢吞吞地在方岩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动作迟缓。“那个案子啊……过去太久了,人老了,记性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当时是主办警官,卷宗里您的记录很详细。特别是关于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的部分,提到了一个叫李明浩的人。”方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赵卫国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李明浩……哦,那个李家的公子哥儿。查过,查得很仔细。”他放下杯子,目光有些飘忽,“年轻人嘛,爱玩,认识的人多。那几个姑娘,都是在那种场合认识的,点头之交吧。查过了,他都有不在场证明,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小伙子给他作证呢。没证据,不能乱怀疑人。”
“卷宗里提到,有线索反映他对其中两名受害者‘表现出过兴趣’,这点您当时深入追查过吗?”方岩追问。
赵卫国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避开方岩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兴趣?年轻人看到漂亮姑娘,多看两眼,说几句话,能叫兴趣吗?没证据的事……都是捕风捉影。查了,查不出东西。”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方检察官,这案子过去十年了,早就结了。你们检察院现在翻出来,是有什么新线索?”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刚才的迟缓判若两人。
“没有新线索,只是例行复查。”方岩平静地说,心中疑窦更深。赵卫国的反应太奇怪了,从开始的回避到突然的改口和追问,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您还记得,当年排查李明浩的不在场证明时,具体是哪些人给他作证的吗?或者,有没有哪个细节,是卷宗里没记录,但您个人觉得比较在意的?”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老年人不该有的急促。“不记得了!都十年了,谁还记得清那些细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方检察官,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了。你们要查案,按程序来,该调卷宗调卷宗,别来问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几乎是半推着把方岩送到了门口,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着薄薄的门板,方岩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以及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方岩站在门外狭窄的楼道里,老旧声控灯的光线昏暗。赵卫国最后那近乎失态的反应和斩钉截铁的“记不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绝不是简单的遗忘。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提起李明浩?还是害怕提起十年前那个案子本身?
他走下楼梯,回到车里。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赵卫国的恐惧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技术科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的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赵卫国近期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他需要知道,是什么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十年后对经手的悬案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