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知道再逼问下去只会让她彻底崩溃。他留下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账号和简单的使用说明,塞进李小梅颤抖的手里。“拿着这个。如果想起什么,或者再遇到危险,用这个联系我。记住,保护好自己和孩子。”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女人,转身离开了天台。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蒙了视线,也掩盖了身后压抑的哭声。
离开筒子楼,许明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李小梅的恐惧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不仅操控证据,更直接对受害者家属进行人身威胁,肆无忌惮。他需要更直接的、来自内部的证据。血液样本!那份蹊跷的“未超标”酒精报告是此案第一个被动手脚的关键点。
他想到了一个人——市司法鉴定中心物证室的王磊,大家都叫他小王。小王技术过硬,为人耿直,以前因为一个案子跟许明打过交道,对司法鉴定中可能存在的猫腻深恶痛绝。最重要的是,他不在检察系统内,相对独立。
许明再次启用那部旧手机,拨通了小王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小王,是我,许明。”
“许哥?”小王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但随即压低,“你怎么用这个号?”
“长话短说,李桂芳交通肇事案,死者血液酒精检测报告是你那边出的吗?”
“……是我经手的。”小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有些异样。
“报告显示未超标,但肇事车辆当时的时速和撞击力度,司机不可能毫无反应。你当时检测,样本状态有没有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过了足有十几秒,小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极低,语速飞快:“许哥,这事电话里真没法说。那份样本……有问题。不是原始样本!我怀疑……被人调包了!但我没有证据,原始记录……不见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恐惧,“最近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许明的心跳骤然加速:“调包?你能确定?”
“我做了两次!第一次结果异常,我申请复检,结果……结果就变成了未超标!第二次送来的样本编号虽然一样,但……但里面的抗凝剂残留量不对!肯定不是同一个人的血!我报告里写了‘建议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判断’,可上面直接用了‘未超标’的结论!”小王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小王,我需要你掌握的所有情况,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许明当机立断,“我们见面谈。时间地点你定,要绝对安全。”
“……好。”小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明天晚上八点,城北废弃的化工厂旧址,东边第三个锈蚀的储罐后面。那里没人去,信号也差,监听不了。”
“好!注意安全,别被人跟踪。”
挂断电话,许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血液样本被调包!这是指向林子豪及其背后势力直接伪造关键证据的铁证!小王是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也可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饵。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分。许明提前抵达了约定地点。城北废弃化工厂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残破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管道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他熄了车灯,将车停在远处一片荒草丛中,徒步潜入。夜风穿过空洞的厂房,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东边,找到了第三个巨大的、锈蚀严重的储罐。罐体冰冷,散发着金属特有的腥气。他隐身在储罐巨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废弃的厂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整。八点零五分。八点十分……小王没有出现。
许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拿出那个旧手机,没有信号格。他尝试拨打小王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不详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再等等,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
八点二十五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技术科小赵的名字。许明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许哥!”小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恐,“出事了!刚……刚接到消息!司法鉴定中心的王磊……小王!他……他下班骑电动车回家,在建设路和淮海路交叉口……被一辆渣土车撞了!人……人当场就不行了!”
嗡——
许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听筒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住了他的眼睛。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巨大的黑暗和死寂,凝固在这片废弃的钢铁坟场之中。
第六章陷阱
王磊的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许明心上。听筒落地的闷响在死寂的厂区里格外刺耳,小赵那句“人当场就不行了”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许明靠着冰冷刺骨的储罐壁,缓缓滑坐在地,粗糙的水泥地硌着骨头,他却感觉不到疼。夜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管道,卷起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呛得他几乎窒息。
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
小王刚刚成为指向血液样本被调包的关键证人,就在赴约途中被一辆渣土车撞死。时间、地点,精准得令人胆寒。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查,更知道他每一步的动作,甚至可能监听了那个他自以为安全的旧手机!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张何等庞大、狠毒且无所不在的网。李小梅的恐惧,王磊的死亡,都在无声地警告他:下一个,会是谁?
他在那片废弃的钢铁坟场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撑着罐壁,踉跄着站起来。捡起摔裂屏幕的旧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小王生命的黑暗,转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远处荒草丛中自己的车。
回到市区,已是深夜。检察院大楼漆黑一片,只有门卫室的灯光昏黄地亮着。许明把车停在远处街角,没有立刻进去。他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车窗外的城市霓虹依旧璀璨,车流不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王磊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可能揭开真相的关键证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而制造这一切的凶手,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奢华的会所里推杯换盏。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烧灼着他的理智。但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冷静,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张网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个线头。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深夜的检察院大楼空旷得吓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他刷卡进入公诉一处办公区,走向自己位于角落的办公室。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陌生气息钻入鼻腔——不是他常用的消毒水味,也不是纸张油墨的味道,而是一种……崭新的皮革混合着某种高级香氛的味道。
许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微弱的反光,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卷宗整齐地堆在桌角,电脑屏幕漆黑,椅子端正地摆在桌前。但那股味道……绝非错觉。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靠墙的档案柜上。柜门下方,似乎多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时,柜门是严丝合缝关好的。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金属柜门,然后猛地拉开!
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真皮公文包,突兀地躺在柜子最底层,取代了他原本放在那里的几本旧案卷。公文包的拉链敞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百元大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