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林检,系统显示……那个文件盒今天下午被调走了。”
“谁调走的?”林锐的声音沉了下来。
“记录上……是市局技术科的李科长,说是需要复核一些物证细节。”老管理员看着屏幕回答。
李科长?林锐认识这个人,一个技术骨干,但通常物证复核不需要直接调走原始卷宗文件盒,尤其是这种关键案件的原始记录。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局技术科。“李科长吗?我是检察院林锐。王璐案的原始卷宗文件盒在你们那里?”
电话那头传来李科长略显惊讶的声音:“王璐案?没有啊林检。我们今天没有调阅过任何原始卷宗。是不是弄错了?”
林锐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电话,站在空旷的卷宗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物证清单上关键记录的缺失,原始文件盒的离奇“被调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异常,像黑暗中悄然浮现的裂痕,无声地昭示着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背后,除了那个冷酷的凶手,似乎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系统内部,悄然抹去着指向真相的痕迹。
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敲打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锐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血腥的犯罪现场,更是一个精心编织、危机四伏的巨大迷局。而那个完美的嫌疑人,或许就藏在这片被权力和谎言笼罩的阴影深处。
第二章完美嫌疑人
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在金属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单向玻璃后面,林锐沉默地站着,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审讯室内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的男人身上。
周世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得体。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因被无端卷入而略显无奈的神情。他坐姿放松却不失优雅,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腕间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光。这与他背后冰冷的金属椅、头顶刺眼的灯光,以及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形成了令人不适的强烈反差。
林锐推门走了进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世明闻声抬起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微微颔首:“林检察官。”
“周先生。”林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感谢你配合调查。关于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你的行踪,能再详细说明一下吗?”
“当然。”周世明的语调舒缓,吐字清晰,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昨晚我在‘云顶’私人会所,参加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七点半入场,十一点左右离开。晚宴全程都有监控,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时间节点和接触人员名单。离开后,司机送我回家,大约十一点四十分抵达。小区门禁和家里的智能系统应该都有记录。”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供了可以佐证的细节,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林锐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包括第五位受害者张薇被发现时的场景。
“周先生认识这位女士吗?”林锐将张薇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世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困惑。“张薇小姐?”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真诚的遗憾,“很抱歉,我不认识她。只是在一些行业活动或者财经版面上,可能见过她的名字或照片。她……遭遇了不幸?”他抬眼看向林锐,镜片后的眼神坦荡而带着询问。
“她是昨晚被发现遇害的。”林锐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就在城南的废弃工厂。手法和前四起连环案件一致。”
“天呐……”周世明低低叹息一声,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真实的震惊和一丝后怕,“这太可怕了。林检察官,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和这些案件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有些害怕。”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一直教导我,要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们周氏集团每年在慈善和公共安全上的投入都不少。”
林锐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继续问道:“据我们了解,张薇小姐生前曾在一家名为‘心语’的心理咨询机构接受过服务。周先生对这家机构有了解吗?”
“‘心语’?”周世明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我们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去年好像资助过几个心理健康相关的公益项目,其中可能包括‘心语’?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基金会的项目记录。林检察官,这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回答依旧流畅自然,甚至主动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面,带着一种愿意配合澄清任何疑点的姿态。
“暂时没有。”林锐合上文件夹,“最后一个问题。周先生,你本人或者你的家人,是否有接受心理咨询的经历?或者对心理学有特别的兴趣?”
这个问题似乎让周世明感到一丝意外,他轻轻推了下眼镜,嘴角那抹礼貌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林检察官这个问题很特别。现代人压力大,关注心理健康很正常。我个人偶尔会阅读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算是兴趣吧。至于咨询……坦白说,我觉得自己心理状态还算健康,暂时没有这个需求。我父亲……他比较传统,可能不太认同这种方式。”
他回答得依旧完美,甚至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家人情况。林锐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可以结束笔录。
“感谢周先生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联系你。”林锐站起身。
“随时愿意配合。”周世明也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他的目光扫过记录员正在打印的询问笔录,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精准:“抱歉,打断一下。刚才林检察官问我是否认识张薇小姐时,我的回答是‘很抱歉,我不认识她’。但记录员打的是‘我不认识她’。少了‘很抱歉’这三个字。”
记录员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打印纸。
周世明微笑着解释:“虽然意思相近,但‘很抱歉’表达了我的遗憾情绪,而单纯的‘不认识’显得过于冷漠,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另外,关于‘心语’机构那段,我说的是‘我们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去年好像资助过……’,记录的是‘集团慈善基金会去年资助过’。‘好像’这个词代表不确定性,直接去掉可能显得我过于笃定,与实际不符。还有……”
他条理清晰、措辞严谨地指出了笔录中几处细微的、但足以影响语义和情绪表达的措辞偏差,甚至精确到某个副词或连接词的使用。他的语气始终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专业感,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条款,而非一份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警方笔录。
记录员的脸微微涨红,连忙在电脑上修改。林锐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周世明。这个男人对语言的精确性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对法律程序的细节更是了如指掌。他指出的每一点都无懈可击,完全符合规范,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助警方完善程序。
这绝不是普通嫌疑人会有的反应。普通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要么紧张失措,要么急于撇清关系,很少有人能如此冷静地关注到笔录措辞的细微差别,并精准地援引程序规则来维护自身权益。
周世明确认修改后的笔录无误,才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流畅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林检察官,还有别的事吗?”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锐。
“没有了。你可以离开了。”林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谢。”周世明微微颔首,在律师的陪同下,从容地走出了审讯室。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迟疑。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个完美得令人不安的身影。记录员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这人……也太讲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