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最后那声嘶哑的怒吼和扭打声还在耳边回荡。代价已经付出,血淋淋的。方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和巷子深处垃圾的腐臭,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悲怆。他不能在这里停留。追捕者可能还在附近,老周用命换来的证据,绝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辨认了一下方向,迅速钻进更幽深的巷弄。七拐八绕,避开主路和监控,最终来到一个老旧居民区深处不起眼的单元楼。这是他几天前租下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一个简陋的单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窗帘紧闭,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反锁好门,方远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顾不上擦拭,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插上U盘的动作重复了两次才成功。系统识别,一个名为“2008。10。3”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点开。里面有两个文件:一段模糊的MP4视频,和一个WAV音频文件。
方远点开视频。画面摇晃,分辨率很低,像是从某个老旧监控探头截取的片段。昏黄的路灯下,大雨滂沱。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车前几米处,一辆电动三轮车被撞得支离破碎,零件散落一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从奔驰驾驶座上艰难地爬出来,脚步踉跄,似乎有些站不稳。虽然画面模糊,但方远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程世杰!紧接着,另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吴国栋)从副驾驶位置跑下来,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很快,吴国栋坐进了驾驶座,而程世杰则退到了路边阴影里……
方远的心跳加速。他关掉视频,点开音频文件。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哭腔、极度恐惧的声音:“……是程总……程世杰让我顶的……他说给我家里一大笔钱……让我认了酒驾……我不敢不认啊……他有的是办法弄死我全家……求求你们……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录音设备停止的“咔哒”声。
吴国栋最初的供词!铁证!
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十年了,这段被刻意抹去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这不仅仅是程世杰交通肇事的罪证,更是他操纵司法、践踏法律的铁证!它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撬开林小雨案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立刻将U盘内容加密备份到云端和另一个物理硬盘。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老周躺在救护车里的画面立刻驱散了倦意。他不能停。
林小雨案。程世杰为什么要对一个举报偷税的女大学生下如此狠手?仅仅是报复?还是她掌握了更致命的东西?
方远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林小雨案的电子卷宗,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词和被标注为“遗失”的关键物证清单。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张小曼。林小雨的闺蜜,也是坠楼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卷宗里记录她当时“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后来更是“无法回忆事发经过”。方远之前尝试联系过她,电话始终关机,住处也人去楼空。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上。那是他前几天在整理林小雨遗物时,从她出租屋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底部发现的。当时匆匆翻过,里面大多是些生活琐事和课堂笔记,他便随手带了出来。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再次拿起它。
他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前面依旧是零散的日记和摘抄。直到翻到中间部分,日期是林小雨坠楼前大约一个月。字迹变得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怎么敢?账目做得那么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可心里好害怕……程世杰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今天鼓起勇气把照片和材料整理好,匿名寄给了税务局举报信箱。希望能有用吧……老天保佑……”
“……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感觉周围怪怪的,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是错觉吗?还是……”
“……小曼劝我别管了,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可我真的不甘心!那些钱,都是偷来的、抢来的!……”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方远的手指抚过那撕裂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林小雨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她举报了程世杰偷税!这就是她被灭口的原因?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里,又记载了什么更可怕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两长一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奏感。
方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宽大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站在门外,身形瘦小,看不清面容。
“谁?”方远压低声音问。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带着颤抖和沙哑的女声响起,微弱却清晰地穿透门板:“方检察官……是我……张小曼。”
方远瞳孔一缩。他犹豫了一瞬,迅速打开门锁。门刚开一条缝,那个身影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张小曼猛地掀开雨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布满了惊魂未定的血丝和深重的恐惧。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方……方检察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什么都记得……我全都记得!”
方远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慢慢说,别怕,这里暂时安全。”
张小曼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小雨……小雨是被推下去的!我亲眼看见了!”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就在‘金鼎’顶楼的那个露台!程世杰……是他!是他身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动的手!他们把小雨……就那么推下去了!”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头。“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我和我爸妈……和小雨一样……他们还给我打针……让我昏昏沉沉的……后来警察问话,我就……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方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愤怒的火焰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果然如此!程世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方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张小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孤注一掷。“我……我逃出来了……他们一直关着我……像关一条狗……今天看守我的人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慌慌张张地走了……我才找到机会跑出来……我看到新闻了……知道你在查他……方检察官,我不能再躲了……我要给小雨作证!我要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就算死……我也认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方远看着她,看到了林小雨日记里提到的那份不甘心,看到了被恐惧压抑了太久的勇气。
“好。”方远沉声道,“我需要你指认那个动手的人,还有,小雨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举报程世杰偷税的事?或者,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账本照片的备份?”
张小曼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举报偷税……她好像提过一嘴,说拍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备份……”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小雨很谨慎的!她说过重要的东西不会只存一份!她……她好像提到过一个地方……城西……老图书馆?对!她说那里有个废弃的储物柜,她租了很久……”
城西老图书馆!方远立刻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