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猛地看向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想看清更多面具?明晚九点,南城购物中心地下车库B区17号位。一个人来。林夏。
林夏?方远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本地一家独立调查媒体的记者,以挖掘敏感新闻著称,风评毁誉参半。她怎么会拿到这种照片?为什么要找他?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周振雄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封神秘出现的信,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
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他反复审视照片和便签,试图找出伪造的痕迹,但一无所获。照片的细节,时间戳,甚至刘猛脸上那道标志性刀疤的细微纹路,都经得起推敲。一个记者,怎么会拍到这种画面?她冒了多大的风险?又想要什么?
整整一夜,方远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照片和便签就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诱惑和威胁。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中挣扎的光芒。最终,对真相近乎绝望的渴求压倒了恐惧。他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这根可能通向深渊底部的绳索。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分,方远将车缓缓驶入南城购物中心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引擎的闷响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惨白的灯光将水泥柱和停放的车辆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沉默的怪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他刻意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将车停在B区17号车位旁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轿车。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他透过车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除了远处偶尔有车辆驶入驶出的声响,整个B区一片死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九点零三分,灰色大众轿车的驾驶座车门轻轻打开。一个身影利落地钻了出来。
是个女人。她穿着深色连帽运动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她身形高挑,动作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敏捷和警惕。她快步走到方远的车旁,屈起手指,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方远深吸一口气,按下解锁键。
女人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驶座,带进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冷冽香水的味道。她关上车门,这才抬手拉下帽子。
方远看清了她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锐利而直接地看向方远。正是林夏。
“方检察官,久仰。”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开门见山,“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怎么拍到的?为什么找我?”
林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运动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厚的信封,递给方远。“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盯‘黑石’和刘猛很久了,偶然发现他和周振雄有接触。拍那张照片是运气,也是玩命。”她语速很快,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我找你,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需要司法系统内部的人才能让它发挥最大威力。而你,方远,你最近在查的事,还有你档案室里的‘意外收获’,让我觉得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还没被染黑、又有胆子掀桌子的检察官。”
方远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几页打印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照片角度各异,但主角无一例外是周振雄和刘猛,背景有高档餐厅的包厢角落,有私人俱乐部的露台,甚至有一张是在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后座,两人似乎在交谈。银行流水则显示,一个与刘猛关系密切的空壳公司,在过去五年间,多次向一个海外离岸账户汇入大额资金,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信息,经过林夏的标注,与周振雄已故妻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存在关联。
“这些……足够立案调查了!”方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照片和流水,比他自己找到的那些技术日志和撤销记录更具象,更直接,更致命!
“理论上够。”林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但实际操作呢?周振雄经营了多少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随时可以掐灭线索的‘清道夫’。我试过匿名举报,石沉大海。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只是废纸,是催命符。交给你,是赌一把。”她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在方远耳边,“方远,我查过你。你导师张铭教授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方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导师张铭,那个正直得近乎迂腐的老教授,三年前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肇事司机至今未归案。那是他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你什么意思?”方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林夏退开一点,目光依旧锐利,“只是想提醒你,我们的对手,没有底线。你导师当年,似乎也在追查一起涉及高层的旧案……”
她的话戛然而止。
车外,两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和侧后方同时亮起,如同探照灯般直射过来,瞬间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强光让方远和林夏同时眼前一花。
紧接着,是轮胎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如同从阴影里扑出的恶兽,一前一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方远的轿车猛冲过来!引擎的咆哮在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趴下!”林夏的反应快得惊人,厉喝一声,同时猛地按下方远的头。
“砰!”
“轰!”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车身剧震!挡风玻璃在瞬间炸裂成无数蛛网!安全气囊猛地弹出,狠狠砸在方远和林夏的脸上、胸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浓烈的化学气味。
撞击并未停止!前面的越野车死死顶住方远的车头,后面的越野车则再次加速,又一次狠狠撞在车尾!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轿车如同被铁钳夹住的玩具,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抢劫!把钱和东西交出来!”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砸车窗的声音响起。
方远被撞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气囊碎片,透过碎裂的车窗,看到几个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凶狠眼睛的壮汉正挥舞着棒球棍和铁锤,疯狂地砸着车门和车窗。
抢劫?这种地方?这种时机?这种手段?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这不是抢劫!这是灭口!
“相机!硬盘!把东西交出来!”一个头套男已经砸开了副驾驶的车窗,沾着玻璃碎渣的棒球棍伸了进来,直指林夏怀里的背包。
林夏眼神一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将背包死死抱在怀里,同时身体蜷缩,用后背护住。“方远!走!”她嘶声喊道,另一只手却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狠狠砸向那个伸进来的头套男的脸!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是防狼喷雾!
趁着对方捂脸后退的瞬间,林夏一脚踹开严重变形的副驾驶车门,翻滚着冲了出去!
“抓住她!”怒吼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