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我一定准时到。”方远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他根本没有张大千的真迹。他只有徐岩费尽心思弄来的一幅高仿,以及一个精心编造的、关于“家传”的故事。他要赌的,是赵东来的贪婪和对自己眼力的自信。
静雅茶舍环境清幽,“听松阁”更是僻静。方远带着那幅卷轴走进包厢时,赵东来已经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品着茶。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眼神精明,是赵东来的儿子赵鹏。
“赵局长,赵总。”方远恭敬地打招呼。
“小方来了,坐。”赵东来笑容满面,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方远手中的卷轴上,“东西带来了?”
方远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画作笔力雄浑,墨色淋漓,落款印章一应俱全,几乎可以乱真。赵东来和赵鹏立刻凑上前,仔细端详,眼神专注。
“嗯……笔意苍劲,墨韵十足……”赵东来一边看,一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画面,“这纸张,这印泥……年代感是有的。”
赵鹏则拿出放大镜,对着落款和印章反复查看,又拿出手机对比着什么。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方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编造的故事经不起专业鉴定,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几分钟后,赵鹏放下放大镜,对赵东来微微点了点头。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直起身,看着方远:“小方啊,这幅画……确实不错。令尊好眼光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出手的打算?”
方远心中巨石落地,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赵局长,这是家父留下的念想……不过,既然您这么喜欢,而且也是懂画之人……我……”他欲言又止。
“我明白,割爱嘛,总是不舍的。”赵东来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这样,小方,你开个价。放心,我赵东来从不亏待朋友。”
朋友?方远心中冷笑。他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场估价、但又足够让赵东来觉得捡了大便宜的数字。
“好!爽快!”赵东来一拍桌子,显得很高兴,“小鹏,你安排一下,把钱打到小方账上。小方啊,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在滨江,我赵某人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交易完成,气氛顿时“融洽”起来。赵东来开始询问方远在晚报的工作情况,言语间带着长辈式的关怀。方远小心应对,编造着实习记者的日常。就在他以为这次会面即将顺利结束时,赵东来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起身走到窗边接听。方远隐约听到几个词:“……现场?……严重吗?……家属闹了?……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赵东来回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他看向方远,又看了看赵鹏,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小方,”赵东来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既然你现在是‘自己人’了,有件事,正好需要人手处理一下。”
方远心中一凛:“赵局长您吩咐。”
“城西开发区那边,刚出了个交通事故。”赵东来语速很快,“肇事的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年轻人喝了点酒,不小心撞了人。人……没了。”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
“本来嘛,按程序走,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赵东来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是,我这个朋友,就这一个儿子,而且……他身份比较敏感,这事要是闹大了,影响很不好。交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初步认定是意外。但现在死者家属情绪激动,堵在事故现场不肯走,还叫来了几个记者。”
他盯着方远:“你,现在还是晚报的‘记者’。我需要你立刻去现场,以记者的身份介入,安抚家属,引导一下舆论方向。重点是,淡化酒驾情节,强调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明白吗?”
方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明白了赵东来的用意——这是投名状!用一次昧着良心的掩盖,来换取更深的信任!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怒吼,但苏雯苍白惊恐的脸庞瞬间浮现在眼前。
他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赵东来和赵鹏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明白。”方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这就去。”
“很好。”赵东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小鹏,你开车送小方过去,协助他处理。记住,要‘处理’干净。”
去往事故现场的路上,方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胃里一阵阵翻搅。赵鹏开着车,语气轻松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死者是个送外卖的,外地人,家属就老婆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刚接到通知赶过来。你到了就亮记者证,说接到群众反映来了解情况。交警那边会配合你,咬死是意外,是死者骑车违规。家属要是闹,你就说会如实报道,但暗示他们闹也没用,不如多争取点赔偿……”
方远沉默地听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脚下踩着的,是良知和职业操守的碎片。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警戒线外围满了人,几个交警正在维持秩序。警戒线内,一辆车头严重变形的黑色跑车旁,倒着一辆扭曲的电动车,地上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个穿着外卖制服、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懵懂无知、正茫然四顾的小男孩。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刀子一样剐着方远的耳膜。
“我的老公啊!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还我爸爸!我要爸爸!”小男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也跟着哭喊起来。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显然是肇事者一方的人)正试图拉扯劝说,但女人死死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旁边还有两个拿着手机拍摄的人,像是自媒体。
赵鹏在方远身后推了一把,低声道:“去吧,方‘记者’。”
方远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汽油味混合着,让他几欲作呕。他掏出那个伪造的记者证,硬着头皮挤进人群,走向那对悲恸欲绝的母子。
“大姐,您好,我是《滨江晚报》的记者方远。”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同情,“您节哀……对于您丈夫的不幸遭遇,我们深表遗憾。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女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记者证,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哭喊道:“记者同志!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我老公他骑得好好的!是那辆车!那辆车开得飞快!撞了他啊!他们……他们还说是我老公的错!天理何在啊!”
方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避开女人绝望的目光,看向旁边一个领头的交警。那交警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大姐,您的心情我理解。”方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刚才也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交警同志这边勘察了现场,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交通意外。肇事司机当时……可能也有些操作不当。当然,具体责任认定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刻意模糊了“酒驾”,强调了“意外”和“操作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