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方明压低声音问道。
男人身体明显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上下打量着方明,充满了不信任。“你找谁?我不认识什么张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刘桂芬让我来的。”方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那个能撬开对方心防的名字,“关于三年前环城路的那起车祸。”
听到“刘桂芬”和“环城路”,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抓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最终,那扇铁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进……进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编织袋。张师傅没有开灯,只是示意方明坐下,自己则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不停地搓着裤缝。
“张师傅,”方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刘阿姨告诉我,出事那天晚上,你正好路过环城路,看到了车祸经过?”
张师傅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方明。“是……是路过。”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当时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开着?还……用手机拍了东西?”方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张师傅。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没……没有!我什么都没拍!什么都没有!”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张师傅,别怕。”方明放缓了语速,声音沉稳有力,“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检察院的,只想弄清楚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刘阿姨的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交代?”张师傅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谁给我交代?我开了半辈子出租,安安分分,就那天晚上……就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哽咽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看见了!清清楚楚!那车开得跟疯了一样!直接就把那孩子撞飞了!我的记录仪……我的记录仪拍下来了!我……我下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还拿手机……拍了几张……”
他猛地停住,仿佛被自己的话烫到了,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神慌乱地扫向紧闭的门窗,仿佛外面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
“那东西呢?”方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切,“记录仪的内存卡?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
“没了!都没了!”张师傅用力摇着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第二天……就第二天下午……我刚出车回来……家里就来了两个人……穿黑衣服的……他们……他们直接闯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把我记录仪的卡……还有我的手机……抢走了!”
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他们……他们翻我的东西……像在自己家一样……最后……最后扔给我一沓钱……说……说这是买我东西的钱……让我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敢乱说一个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后来呢?”方明追问。
“后来?”张师傅的眼神空洞,“我……我哪还敢开出租?我连家都不敢回……躲到乡下亲戚家……过了大半年……风声好像没那么紧了……才偷偷摸摸回来……可这地方……也快拆了……”他环顾着这间破败的小屋,脸上是彻底的麻木和绝望,“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方明的心沉到了谷底。又一个关键证据,以同样蛮横、高效的方式被抹去。黑衣人,现金交易,赤裸裸的威胁——手法和小李的遭遇如出一辙。这条看似最有希望的线索,再次断在了三年前那个下午。
离开那片死寂的拆迁区,方明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张师傅那张被恐惧彻底摧毁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但他没有时间沮丧。交通指挥中心,是另一个必须去碰的地方。如果当年路口的监控探头捕捉到了事故过程,那将是无法被个人轻易抹除的铁证。
第二天,方明来到了市交通指挥中心。巨大的监控屏幕上,城市各主要路口的实时画面不断切换,一派繁忙景象。接待他的是技术科的一位年轻科员。
“调取三年前环城路与建设大道交叉口,晚上十点左右的监控录像?”年轻科员在电脑上操作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奇怪……系统里显示……那段记录……标注为‘系统故障’。”
“系统故障?”方明的心猛地一沉,“具体什么故障?能修复吗?或者有没有备份?”
科员摇摇头,一脸爱莫能助:“时间太久了。记录显示当时存储服务器出现了异常,导致该时段该路口的监控数据全部丢失。我们这边只有这个故障记录,原始数据……无法恢复,也没有备份留存。”他指着屏幕上一条简短的状态记录,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数据丢失(系统故障)”。
“所有路口的监控都正常,偏偏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的数据丢失了?”方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年轻科员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这个……当时的技术条件可能有限,偶尔出现数据丢失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确实没办法了。”
方明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冰冷的“系统故障”记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行车记录仪被抢走,手机视频被夺去,现在连最该保存完好的官方监控记录,也“恰巧”在那个关键时段“系统故障”了。所有的痕迹,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在事发后不久,以不同的方式,干净利落地抹除殆尽。
走出交通指挥中心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方明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感觉置身于一片冰冷的荒漠。张师傅绝望的泪水,技术科员公式化的回答,还有那标注着“系统故障”的冰冷屏幕……像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深处。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嘲弄地注视着他所有的徒劳挣扎。所有的路,似乎都走到了尽头。证据,消失了。录像,消失了。希望,也仿佛正在一点点消失。
第六章权力网络
方明站在喧嚣的十字路口,阳光刺眼,车流不息,却驱不散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漠。张师傅绝望的泪水,技术科员公式化的回答,屏幕上冰冷的“系统故障”字样,像无数根细针,反复刺扎着他紧绷的神经。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官方渠道的证据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三年前就将真相彻底抹去。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档案室里刘桂芬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想起墙上那张年轻的笑脸。不,不能放弃。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份沉重的无力感驱散。既然明路不通,那就只能走暗线。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陈默。大学时的下铺兄弟,毕业后没进体制,一头扎进了当时还方兴未艾的汽车电子维修行业,如今已是滨江市几家大型连锁汽修店的老板,人脉路子都野得很。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
方明没有回检察院,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用备用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陈默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
“老陈,是我,方明。”方明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背景噪音迅速变小,陈默的声音也严肃起来:“老方?你这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你帮忙查点东西,很敏感。”方明言简意赅,“三年前,环城路建设大道路口,晚上十点左右,一辆车牌尾号668的黑色奔驰S级,行车记录仪的数据。车主是赵天宇。”
“赵天宇?”陈默的声音明显凝重了,“那个赵振雄的儿子?老方,你查他干嘛?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