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靠在真皮转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花大价钱请你们来,不是听你说‘查不到’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份录音,那段视频,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搞鬼?周正那个老东西,他哪来的本事搞到这些?”
“技术层面,周正不具备这种能力。”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黑客接口,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文件虽然被篡改过,手法很粗糙,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但原始素材的获取,尤其是那段视频,需要极高的权限和接近实时的入侵能力。蓝湾公寓的安保系统是定制级的。”
“继续挖!”赵明远猛地将打火机拍在桌上,“所有可能接触过当年监控备份的人,所有和陈雪有过联系的人,所有周正最近接触过的人!给我一寸一寸地筛!还有,盯死周正!他现在停职了,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我要知道他每分每秒在干什么,见了谁!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油头青年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敲击得更快了,“我们正在尝试回溯匿名提交系统的日志,虽然提交人信息被篡改指向周正,但最初的访问路径和操作痕迹可能还有残留……另外,对周正家附近的监控和通讯基站信号进行持续监控分析,他今天下午离开市局后,行踪轨迹有些异常,中途有大约四十分钟的通讯静默和位置丢失……”
周正回到那个如今感觉危机四伏的家,反锁好门,拉上厚厚的窗帘。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拿出陈雪的日记,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再次仔细翻阅,尤其是那些提到“清荷苑”聚会和那些大人物的片段。
“王……张……”周正默念着这两个姓氏。在本市,这两个姓氏代表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一个是主管城建规划的副市长王振海,一个是手握土地审批大权的国土资源局局长张立峰。赵家庞大的商业帝国,尤其是地产板块,与这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陈雪日记里提到的“地皮”、“批文”、“置换”,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正脑中尘封的卷宗——几起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违规土地转让的旧案疑点,当时线索中断,不了了之,背后似乎都有赵家和这两位的身影。
难道陈雪就是因为无意中撞破了这些权钱交易的黑幕,才招致杀身之祸?赵明远恐怕也只是被推出来处理“麻烦”的执行者,真正的黑手,隐藏在更深处。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用于和线人单线联系的旧手机,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震动。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新信息。
周正警惕地拿起手机,点开。信息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夹杂着几个标点符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和极少数绝对信任的旧同事之间约定的、基于特定书籍页码的简单密码。他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蒙尘的《刑法学教程》,对照着密码,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
信息被破译出来,只有短短一行字:
王、张、李(省厅)、赵家,利益捆绑,小心灭口。证据指向清荷苑。林。
周正盯着那个“林”字,心脏狂跳。林薇!是她!这条信息证实了他的猜测,也揭示了更可怕的网络——连省厅高层都牵扯其中!而“小心灭口”四个字,更是让他脊背发凉。林薇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意味着她也意识到了危险,并且……她选择站在了真相这一边,尽管是以这种隐秘的方式。
风暴的中心,暗流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网中的猎物,似乎远不止他周正一人。
地下室里,油头青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老板!抓到了!提交系统日志里发现一个异常访问!虽然被多层伪装和清洗,但有一个微小的流量特征残留!我们比对了几十万个样本,锁定了源头的大致物理区域——城西老城区,具体范围正在缩小!同时,基站信号分析显示,周正今天下午的静默时段,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也在那个区域!”
赵明远霍然起身,眼中寒光爆射:“给我精确位置!立刻!马上!”
第六章危险游戏
城西老城区。这个信息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周正的神经末梢。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几步冲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细缝。楼下街道空荡寂静,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人影。但这片死寂反而更让人心悸。赵家的“作战室”已经将搜索圈缩小到这里,他藏身的这个老破小,还能安全多久?
他迅速环顾这个临时租下的、几乎家徒四壁的单间。陈雪的日记被他用防水袋仔细封好,塞进了厨房下水管道一个隐秘的检修口里。那个旧手机,他抠掉了电池,用锡纸层层包裹,塞进了抽水马桶水箱的角落。任何可能暴露位置、泄露信息的电子设备,此刻都是致命的累赘。
小心灭口。
林薇那条用密码传递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她冒险送出这个警告,意味着她自己也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周正的心揪紧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独自承受那滔天的压力。但怎么联系?常规通讯渠道必然被严密监控。
一个念头闪过。他记得林薇提过,她每周三中午会固定去市检察院对面那家叫“静心”的素食馆吃饭,风雨无阻,那是她难得的放松时刻。今天,恰好是周三。
时间紧迫。周正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将帽檐压得极低。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阳台翻出去,沿着锈迹斑斑的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楼下狭窄的后巷。巷子里堆满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壁快速移动,避开主路监控,朝着“静心”素食馆的方向迂回前进。
同一时间,市检察院大楼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僵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她的办公室,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文件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卷宗、文件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办公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撬开,电脑主机箱的侧板被卸下,里面的硬盘不翼而飞。书架上的书籍被粗暴地扫落,甚至她养在窗台的一小盆绿萝也被打翻在地,泥土溅得到处都是,翠绿的叶片可怜地蜷缩在污浊里。
一片狼藉。
她负责调查周正涉嫌伪造证据案的所有纸质卷宗、电子备份、分析报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连同那台存有原始数据痕迹、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分析的旧硬盘。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精准的、毁灭性的打击!目标明确——抹掉她手上所有关于周正案、关于那份匿名证据的调查痕迹!
林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她扶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对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只是冒险发了一条警告信息,仅仅几个小时,报复就如此迅猛地降临。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宣战,宣告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林检察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隔壁办公室的年轻书记员小刘,她看着林薇办公室的惨状,吓得捂住了嘴,“天哪!这……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报警?”
报警?林薇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报警抓谁?抓那些可能穿着制服、拿着合法搜查令的人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小刘,可能是……进贼了。我自己处理就好,谢谢。”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片刺痛了她的眼睛。完了。所有指向证据来源、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都被掐断了。周正那边……他现在怎么样了?赵家的人,是不是已经找上他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
“静心”素食馆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清香。林薇坐在她常坐的靠窗角落,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素面。她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办公室被毁的冲击还在她脑中回荡,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在她对面坐下,帽檐压得很低。
林薇猛地一惊,下意识地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