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狂喜,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和决绝。陈雪母亲那绝望的眼神再次浮现,与录音里陈雪惊恐的尖叫、视频中赵明远狰狞的面孔交织在一起。
退休?解脱?
不。
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第三章污点证据
夜色浓稠如墨,将城市紧紧包裹。周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摊在桌面的U盘和那张打印的录音截图。陈雪惊恐的尖叫和赵明远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刺痛和灼烧感。陈雪母亲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在他心底幽幽燃烧,驱散了所有关于退休的软弱念头。
他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对死者的亵渎,对生者的辜负。
匿名提交。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初的选择。他不能暴露自己,至少在证据链完整、足以撼动赵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之前,他必须隐藏在暗处。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一个能直达核心、避开所有可能被赵家渗透的关节。
他选择了市检察院的匿名举报系统。这套系统独立运行,信息加密,理论上直通负责重大案件的检察官。周正戴上手套,将U盘里的视频文件和录音片段仔细拷贝到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空白U盘中。他反复检查,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数字指纹。那张打印的截图,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拍下清晰的照片。然后,他登录那个匿名的网络端口,填写着预设的表格——案件类型:故意杀人;涉案人员:赵明远;简要描述:提供蓝湾公寓坠楼案关键视听证据(视频及录音片段)。在提交人信息一栏,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匿名”。
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悬停了几秒。周正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对未知风险的警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终于卸下部分枷锁的释然。他点击了鼠标。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感谢您对司法公正的支持。”
做完这一切,周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却无法穿透他此刻内心的寂静。他知道,投下的石子已经入水,涟漪必将扩散。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暴。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短。
仅仅两天后,周正接到了检察院一位旧识,技术科老王的电话。电话里,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和紧张:“老周,你……你是不是提交了什么东西到院里?关于蓝湾那个案子的?”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老王,你说什么?我没提交过东西。”
“匿名系统那边,今天上午刚分到我这儿做初步技术验证……”老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那份证据……视频和录音……提交人信息那一栏,系统后台记录显示……是你的名字!周正!”
轰!
周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匿名提交!他明明选择了匿名!系统后台怎么会记录他的名字?!
“老王,你确定没看错?”周正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系统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提交IP是经过多层跳转的,查不到源头,但提交人身份认证信息那一栏,关联的就是你的内部人员识别码!老周,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份证据……现在院里已经炸锅了!赵家那边肯定也收到风声了!”
周正的心沉到了谷底。匿名变成了实名。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系统被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力量渗透了?无论哪种,他都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老王,那份证据本身,你看了吗?有什么问题?”周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关键。
“视频……还有录音片段,”老王的声音充满了凝重,“内容太震撼了,如果属实,赵明远绝对跑不掉!但是……老周,我干技术这么多年,那份视频,有非常非常细微的、人为处理的痕迹!就在推人的关键帧前后!还有录音,音轨背景里有点不干净的杂波,像是被后期覆盖过一小段!虽然手法极其高明,几乎天衣无缝,但瞒不过专业设备和眼睛!现在院里几位领导意见分歧很大,有人认为这是铁证,必须重启调查;也有人质疑证据来源不明,存在篡改可能,合法性存疑!最关键的是,提交人是你……老周,你麻烦大了!”
篡改的痕迹被发现了。周正并不意外,他早已从视频的异常中察觉。但“提交人是他”这个信息,像一颗炸弹,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了,老王,谢谢你。”周正的声音异常沙哑,“这事……我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周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全身。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匿名提交变成实名指控,证据本身被证实存在篡改可能……这简直是一步死棋!是谁?是谁有如此能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检察院的系统里做手脚,把他推出来当靶子?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头条的标题:
“惊天逆转?三年前蓝湾名媛坠楼案关键证据浮现,提交人疑为退休刑警队长!证据合法性遭质疑!”
风暴,以比他预想中更猛烈、更诡异的方式,降临了。
赵氏集团总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全景的奢华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只坐了寥寥数人,却无一不是赵氏家族的核心与倚仗的智囊。
赵明远坐在主位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面前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那条关于“退休刑警队长提交证据”的爆炸性新闻推送。
“废物!一群废物!”坐在主位上的赵氏集团掌舵人,赵明远的父亲赵宏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他年过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因为震怒而微微发红。“三年了!我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关系,才把这件事彻底按下去!现在呢?一个快要退休的老警察,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检察院技术科都看出毛病的‘证据’,就把天给捅破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负责家族法律事务的首席律师张维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锐利:“赵董,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那份证据,无论真假,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并被媒体持续发酵,对我们极其不利。尤其是现在,提交人竟然是周正……这太诡异了。”
“诡异?”赵宏斌冷哼一声,“我看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周正?那个三年前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的刑警队长?他快退休了,想临走前搏个名声?还是说……他背后有人指使?”
“周正这个人,我研究过,”张维快速说道,“性格执拗,认死理,三年前没能把明远定罪,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退休在即,铤而走险伪造或篡改证据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但以他的能量,绝不可能绕过检察院的匿名系统,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这背后,一定有推手。”
“查!”赵宏斌斩钉截铁,“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清楚!那份证据的来源!那个U盘!那个录音截图!还有,是谁在匿名系统里动了手脚!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已经在查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瘦削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他是赵家见不得光的“清道夫”负责人,“IP经过多层加密跳转,非常专业,源头很难追溯。包裹的投递点附近监控被提前破坏,没有目击者。目前线索很少。”
“废物!”赵宏斌再次骂道,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