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徽章,没有去碰,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林家的律师,动作挺快啊。”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苏瑾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看似关切的审视,“小苏啊,林耀东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一直很上心,想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这份责任心,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你也知道,之前的几次,证据链都存在硬伤,法院的判决也摆在那里。现在再投入大量精力去‘复查’,意义有多大?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封律师函,“对方的态度很明确,继续下去,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争议和压力。”
苏瑾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小苏,你还年轻,前途无量。院里马上要开始新一轮的晋升考核了,你的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是很有希望的。这个节骨眼上,更应该把精力放在一些更有把握、更能出成绩的案子上。像这种已经结案、又牵扯复杂的旧案,投入太多,容易把自己陷进去,得不偿失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瑾,“有时候,适可而止,也是一种智慧。你说呢?”
“适可而止”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瑾的耳朵。她听懂了。这不是建议,是警告。用她职业生涯的上升通道作为筹码的警告。
“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苏瑾抬起头,迎上王主任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但复查工作已经启动,发现了新的疑点,作为承办检察官,我有责任查清楚。至于晋升,我相信组织会公平公正地考察每一位同志的综合表现。”
王主任脸上的关切瞬间淡去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嗯,有责任心是好事。不过,作为你的领导,我还是得提醒你,凡事要讲大局,讲方法。行了,你先去忙吧。”
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苏瑾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权力的阴影,正以一种不动声色却无比沉重的方式向她压来。她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径直走向技术科。技术科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交谈声。苏瑾敲了敲门,走进去。几个技术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忙碌,看到她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工在吗?”苏瑾问。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了指里面:“小张在服务器机房。”
苏瑾道了声谢,走向机房。机房里温度比外面低几度,嗡嗡的服务器运行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小张正蹲在一排机柜前检查线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苏瑾,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紧张,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苏姐?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
“有点事想请教。”苏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关于林耀东系列案的电子卷宗备份,特别是那份盗窃案的关联卷宗,我想确认一下里面的时间戳信息是否完整。”
小张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又警惕地瞥了一眼机房门口,才凑近苏瑾,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苏姐……那个时间戳……有点问题。”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什么问题?”
“昨天下午,系统日志显示……有人试图远程访问并修改那份卷宗的数据包,目标就是删除原始生成时间戳的记录。”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幸好触发了备份服务器的自动防护机制,修改没成功,但访问记录被抹掉了……手法很专业。”
有人想抹掉证据链条上的关键一环!苏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林家的反击,远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辣,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检察院内部。
“这事……你跟王主任汇报了吗?”苏瑾问。
小张连忙摇头,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苏姐,我谁都没说!我……我不敢!这事太邪门了!我只告诉你,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瑾看着小张惊惶的脸,心中了然。技术科的人,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张的肩膀:“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张。这事,暂时保密。”
离开技术科,苏瑾没有直接回办公室。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簇被压力和威胁暂时压制的火焰,却在重新燃起。
律师的施压,上司的“提醒”,同事的疏远,还有内部对关键证据的黑手……权力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试图将她逼退,将真相再次掩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受害者父亲绝望的质问再次在耳边响起:“法律到底保护谁?”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水流声停止,洗手间里一片死寂。
阴影可以遮蔽一时,但无法永远掩盖阳光。既然程序的高墙可能成为罪恶的庇护所,既然权力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证据本身,那么,她或许需要换一种方式,去叩问那个被掩埋的真相。
就算要踩进泥潭。
第五章孤军奋战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苏瑾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在眼底跳动,驱散了片刻前的苍白。她扯下纸巾擦干脸,将揉成一团的纸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回到办公室区域,一种微妙的异样感立刻包裹了她。原本几个聚在茶水间低声交谈的同事,在她经过时突然噤声,各自端着杯子散开,目光刻意避开她的方向。内勤小李抱着一摞文件从对面走来,看到她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过去,连头都没抬。
苏瑾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她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会议通知单。拿起来一看,是上午十点的案件分析会,讨论近期几起经济犯罪的重点案件。她皱起眉,这个会议她事先毫不知情。以往,这类涉及重大案件的会议,作为资深检察官,她都是必然的参会者,甚至常常是主讲人之一。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负责会议安排的行政科。“小刘,上午十点的经济案件分析会,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
电话那头的小刘声音有些迟疑,带着明显的尴尬:“啊,苏检……这个,会议通知是王主任临时让发的,名单……名单也是主任定的。可能……可能是考虑到您最近手头林耀东那个复查案比较忙吧?”最后一句解释得磕磕绊绊。
“明白了。”苏瑾没再多问,挂了电话。名单是王主任定的。这已经不仅仅是疏远,是系统性地将她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了。权力的阴影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她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来自林氏集团的律师函上。烫金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孤立无援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王主任的“提醒”,同事的回避,技术科小张的恐惧……林家编织的网,正在收紧。
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程序内的路被层层堵死,那就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份被刻意藏匿的监控录像上。提供者,被害人的妹妹,林小雨。这个名字,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下午,苏瑾请了假。她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选择乘坐地铁,中途又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最后步行穿过一片嘈杂混乱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般悬挂在头顶,空气中混杂着饭菜油烟和垃圾的气味。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她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旧楼前停下,找到了那个位于三楼角落的门牌号。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而红肿的眼睛。
“林小雨?”苏瑾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