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公诉人抓住时机,声音洪亮地响起,“舆论监督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公众的强烈关注恰恰证明了本案的重大社会影响!程序固然重要,但若因过分拘泥于形式而让实质正义蒙尘,让真凶逍遥法外,这才是对法律精神最大的亵渎!恳请法庭综合考量全案证据,尤其是这些已引发全民关注、指向性极其明确的证据链!”
辩护律师立刻反驳:“审判长!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就放弃法律原则!这些证据来源非法,其本身就是对法治的践踏!如果采信,将开极其恶劣的先例!”
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脸色铁青:“本庭再次重申法庭纪律!肃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被告席上脸色阴沉的周明远,又掠过公诉席和辩护席,最后落在旁听席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整个法庭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鉴于本案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极其广泛,”审判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本庭决定,对公诉方提交的相关电子证据的合法性争议,暂不予当庭裁定。待合议庭综合全案证据,特别是结合本案引发的重大社会舆情及公众对司法公正的强烈期待,进行审慎评议后,再行决定是否采信及如何采信。现在,传唤证人王翠花出庭作证!”
法警打开侧门,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在法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是五年前被周明远派人“意外”撞死的财务经理刘伟的妻子。她走上证人席,目光接触到被告席上周明远那张英俊却冰冷的脸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刻骨的仇恨和恐惧。
“证人王翠花,”公诉人温和地问道,“请向法庭陈述,你的丈夫刘伟生前,是否曾向你提及过他在明远集团工作期间发现的异常情况?”
王翠花紧紧抓着证人席的栏杆,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不要怕,王女士,这里是法庭,法律会保护你。”公诉人鼓励道。
王翠花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却异常清晰:“他说……他说他发现公司……在造假!虚报了好多好多钱!他说……他说他偷偷留了证据,藏在……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她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指向周明远,“就让我把证据交给能管他的人!他说……他说是周明远!是周明远让他做的假账!后来……后来他就被车撞死了!他们说……是意外!”
“反对!”辩护律师立刻站起来,“证人证言纯属主观臆测,与本案无关!且涉及对其丈夫死因的毫无根据的指控!”
“反对有效!”审判长看向王翠花,“证人,请仅就你丈夫生前向你陈述的具体事实进行说明,不要发表个人推测和指控。”
王翠花被噎住,泪水更加汹涌,她无助地看向公诉人。
公诉人立刻追问:“王女士,你丈夫是否将那些他所说的‘证据’交给了你?或者告诉了你存放地点?”
王翠花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没有……他还没来得及……他就……他就……”
就在这时,法庭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两名穿着黑色夹克、神情严肃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审判台,向审判长出示了证件,并低声交谈了几句。
审判长听完,脸色变得更加复杂。他再次敲响法槌:“现在休庭三十分钟!合议庭需要就相关事项进行紧急评议!”
休庭的铃声响起,法庭内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蜂拥而出,争相报道这戏剧性的一幕。周明远在律师的簇拥下快步离开被告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低声咆哮着什么。陈默依旧坐在角落,看着周明远仓皇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的苍凉。
三十分钟后,庭审继续。
审判长重新落座,神情肃穆:“经合议庭紧急评议,并报请上级法院指示,现做出如下决定:鉴于本案案情特别重大,社会影响极其深远,公众对案件真相的期待空前强烈,且已有部分关键证据通过合法渠道(指媒体公开报道引发舆情后,相关部门主动介入调查获取的线索)得以印证,本庭决定,对公诉方提交的,包括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电子证据在内的全案证据,进行综合性审查判断。对于取证程序上的瑕疵,将在最终量刑时予以酌情考量,但不影响对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
“现在继续庭审……”
周明远的律师团还想抗议,但审判长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庭审,节奏陡然加快。公诉方出示的证据,包括由老吴恢复的、经过技术部门鉴定的财务数据原始记录,以及特别调查组在舆论压力下突击查封的明远集团核心服务器中提取的关键文件,都如同沉重的铁锤,一记记砸在周明远看似坚固的防线上。他脸上的镇定彻底消失,代之以一种灰败的死气。
一周后,判决日。
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被告人周明远,犯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行贿罪、职务侵占罪、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犯罪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和低低的欢呼。受害者家属抱头痛哭。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周明远被法警架着站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昔日叱咤风云的商业巨子,此刻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囚徒。他最后看了一眼旁听席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陈默的身影。
法庭外,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站在高高的台阶下,仰头望着法院大楼上庄严的国徽。判决的结果在他心中激不起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门打开,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子走了下来,向他出示了证件。
“陈默同志,”为首的中年男子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是省纪委监察委工作人员。现因你在调查周明远系列案件过程中,涉嫌存在违法取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行为,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陈默的目光从国徽上收回,落在对方手中的证件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他最后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阳光穿过高窗,在国徽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芒。他微微眯起眼,然后顺从地低下头,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也隔绝了刚刚落槌的喧嚣与尘埃。
车轮碾过路面,驶向未知的方向。车窗外,城市依旧喧嚣,阳光普照。关于正义的代价,关于程序的边界,关于如何在规则之内与规则之外寻求真相,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才刚刚画上一个带着问号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