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大了?你的人生目标怎么还是离不开女人啊?!你就没有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努力的领域?想达成的成就吗?”
“人一辈子所有的目的,就只能围绕着‘自我实现’这一件事吗?这世界上,也有人的目标就只是想找一个爱人,平平安安、厮守着过完这一生。我不认为自己这种活法哪里不对。就像有的女性,她心甘情愿回归家庭去做家庭主妇,她就喜欢为家庭和爱人付出,这有什么问题吗?”他语调慢条斯理地反驳我。
“把人生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冷静地将车熄了火。
“老婆,你知道吗?”周声看着我,眼里突然浮现出温柔,“其实,我很喜欢你身上这种信奉优绩主义的上进心。我甚至喜欢你的傲慢,你的清高,还有你这种愤世嫉俗的劲儿……”
我眉头一皱:“你骂我呢?”
“不是,我真的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周声继续说道:“但我从来不会因为我的价值观,去要求你做任何改变,因为那是你的价值观,我接受我们的不同。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能用同一套价值体系去评价所有人,这也是我的价值观。我也有我的优点,我比你更能兼容人的复杂性。”
“你怎么还拉踩我?”我白了他一眼。
“没有。”周声笑着说:“我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能从经营家庭当中获得满足感,并且她有为自己的选择兜底的能力,那家庭主妇的这种选择就应该得到尊重。”
“不,家庭主妇是舍弃了自我价值,这一点我完全无法接受。”
“家庭劳动的价值不算是价值吗?你不喜欢,但有的人喜欢。我如果做家庭主夫我肯定能做得很好,我很擅长。”
“……”我有点语塞。
“社会的问题就在于,一面歌颂母亲的付出,一面在法律上把家庭主妇的劳动判定为‘依附性的行为’。我录节目听过太多这样的案例,结婚十三年的家庭主妇在离婚时财产分割只拿到了五万。”
他坐在副驾顿了顿,继续说:“为家庭付出的人遭遇了背叛,跟社会脱节找不到工作,社会只会站在高处落井下石,‘谁让你当初不独立,是你自己活该。’不是选择的问题,是社会出现了问题。”
我没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后备箱,我把那台崭新的折叠轮椅折腾出来,“哗啦”一声展开,然后绕到副驾驶,动作粗鲁熟练地把周声从车里给捞了下来。
把他按在轮椅上的时候,我看着他那条白花花的石膏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一切动作都太轻车熟路了。
谈恋爱时候他打篮球腿受伤,当时整整两个月,我就是这么天天像个保姆一样,推着他在家里来回晃悠的。
这套轮椅伺候流程,我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我低着头,推着轮椅的把手,带他进了无障碍电梯。
地下车库的冷气有些阴森,电梯缓缓上升,不锈钢镜面里倒映着我们俩一高一低的滑稽身影。
周声坐在轮椅上,姿态散漫。
他慢悠悠地看着镜子里的我,表情里带着一种向往的神情:“老婆,我在想……我要是能永远这么残废下去就好了。”
在这个狭窄得只有电梯运行轰鸣声的空间里,这句话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低下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匪夷所思眼神盯着他:“为什么?”
周声微微仰起头,看着我,嘴角居然还挂着有些得逞的笑意。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会一辈子可怜我。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嘴硬心软,责任心比谁都重。只要我一辈子站不起来,你会一辈子照顾我的。你也不用担心我出轨,也不会动不动就扔下我跑了。”
电梯叮的一声,在15层停住。
电梯门缓缓滑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一把将轮椅推出电梯,咬牙切齿地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你给我正常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