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突然变回了很委屈的调子:“老婆……我的脚有点疼。刚才那辆电瓶车,好像从我的脚上压过去了。”
我看着他那只陷在灰尘里的皮鞋,一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
可我没时间思考那么多。
我开着周声那辆我并不熟悉的车,一路踩着油门把周声送进了九院的急诊。
折腾了大半宿,拍了X光片,诊断书下来得很利索:左脚大拇指骨折。
医生熟练地给周声的脚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白石膏。开完一堆活血化瘀的药,我还顺道在医院门口的医疗器械店里,搞定了一台黑色高配轮椅。
重新把他塞回副驾驶的时候,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脚丫子艰难地支棱在那儿,活像一根刚出土的白萝卜。
车子平稳地驶入深夜的延安高架,周声身上弥漫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靠在椅上,偏过头看着我。
路灯密集的阴影在他脸上交替滑过,一开口,语气依然温柔得像是一杯温水:“老婆,我们能聊聊吗?”
我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嗯,你说。”
周声动了动身子,石膏在脚垫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动不动就跑啊?至少,你先听听我是怎么想的,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判我死刑,行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看你半天什么也不说,我以为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周声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拿眼尾偷偷扫我,“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还生我的气吗?”
“你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吧,别绿茶。”
周声把头靠回颈枕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
我迅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问。
“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最羡慕你身上什么东西吗?”周声问道?
“什么?”
“你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很坦诚的语气,“但我不是。在我遇见你之前,其实一直过得混混沌沌的。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没人教过我。我爸妈各过各的,周围朋友大家都过得差不多,我也就一直这样过。”
我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其实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以前的问题了。”周声转过头,看着我,“我承认过去我一直没开智,但我现在开智了,不想过那种日子了。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空荡荡的高架,捋着思绪。
我缓缓开口,声音维持着平静:“不是我不想给我们机会。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又向往了那种声色犬马的生活,我陪不了你,我们就算一起勉强过下去,你也不会开心的。”
“不可能,我清楚自己不喜欢那种生活。”
周声急切地直起身子:“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吧?楚门一旦走出了那个信息茧房,他亲眼看过了外面的蓝天和真正的世界,你觉得,他还能回去过以前的生活吗?我现在就是这样,我回不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拐进我熟悉的小区,那曾经也是我的家。
“那你现在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呢?”我问。
“我这辈子剩下的人生目标,就是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只要能看到你开心的样子,我就很开心。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听完,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我一个右打方向盘,把车稳稳地停进地下车库的私人车位里,转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