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嘿嘿一笑,脚下不停,一边拉车一边絮叨:「爷,您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津门的水有多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但要说消息最灵通、人最杂的,还得是咱们『四门车帮』。」
「咱们车帮地盘广著呢,老城东南西北四门、老龙头火车站外、通往租界的必经路口,全是咱们的地界。」
「老城所有人力车夫、代步车厂,都归咱们统合,在册的弟兄就有七百多号,走街串巷无孔不入,城里头哪旮旯有动静,咱们最先知道。」
「四门客栈就是咱们老大张老脚开的,您说能不热闹?咱们老大绰号「铁脚蹬」,一脚能踹死壮实的牲口,在老城地面上,都给几分面子。」
陈湛微微颔首,「四门车帮之外,还有别的帮派?」
「那可就多了!」
车夫嗓门提高几分,又连忙压低,「最厉害的是卫北漕帮,掌控著天津内河的漕粮、官盐还有南货北运,手下船工、纤夫加护漕武师,足足三百多人。听说啊,他们手里还有不少火器,比官府的鸟枪还猛……」
说到这儿,车夫猛地住嘴,脸上露出慌乱,连连摆手:「哎,您瞧我这嘴,随口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瞎说,都是瞎说!」
火器在这年头管制极严,私自议论帮派藏有火器,若是被官府听到,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陈湛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放心,我又不是官府的人,随便聊聊而已。」
车夫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接著说道:「还有青义堂,仅次于卫北漕帮。漕运赚钱,油水大,可地面上的事也多,青义堂就是老城地面上的第一锅伙,最老牌的混混帮派。」
「老城所有商铺的保护费、集市、庙会还有红白事的话语权,全在他们手里。」
「马六爷是堂口掌柜,绰号「铁嘴马六」,心狠手辣,说一不二,手下还养著一批敢玩命的『死签儿』混混,谁要是敢挡他们的路,准没好果子吃。」
这次不用陈湛追问,车夫便自顾自往下说,显然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怕陈湛嫌烦,语气里带著几分讨好:
「再往下,就是咱们四门车帮了,刚才跟您说了,弟兄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在路面上,也不好欺负。」
「然后是北大关脚行,清一色的苦力汉子,专干扛包、卸货、搬运的活计,个个力气大得惊人,下手也狠。」
「还有个裕昌栈,明面上是当铺、粮店,看著规矩本分,暗地里却开赌坊、放印子钱、做暗票庄的买卖。听说背后有大人物撑腰,具体是什么势力,咱们这些底层人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得罪不起。」
「最后还有个义和香火社,里头大多是贫苦百姓、失业脚夫和流民,没什么正规武器,就靠著大刀、长矛和拳脚,整天念叨著「神拳护体,刀枪不入」,啧啧……」
说到义和香火社,车夫撇了撇嘴,发出两声「啧啧」,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练几手拳脚、吃点香灰,就想挡住大炮火枪,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路上,陈湛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倾听。
他能听出,汉子说的带几分夸张,但帮派都是真的。
津门帮派林立,鱼龙混杂,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多时,人力车停了下来,还没等陈湛下车,客栈里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
猜拳声、喝酒声、哄笑声混在一起,还有重物撞击的闷响,隔著门板都能感受到里头的热闹。
陈湛下车,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车夫手里。
车夫连忙双手接住,掂量著银子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道谢。
「你不信义和香火社的说法?」陈湛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车夫脸上。
车夫挠了挠头,看著手里的银子,不愿胡说骗人,坦然说道:「那可不嘛,爷您信吗?就凭练几手拳脚、吃点香灰,就能扛得住大炮火枪?都是自欺欺人」
陈湛微微点头,转身朝著客栈门口走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我信啊。」
车夫握著银子,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
ps:不请假了,写完了就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