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了起来:「如果你真能什么都想明白,还不如走升变。如果你什么都可以不管不在乎心如铁石,荒墟之道不更宽阔?」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季觉,轻声笑起来。
不只是怜悯和同情,还有著季觉无法理解的赞许,乃至,一丝……认同?
「看,所谓的工匠,就是这么别扭又可怜的东西。徘徊在精神和物质之间,却两边都找不到归处。
自命不凡的追逐变化,却又如同逆水行舟一般,不进则退。一个问题解决了,还有更多的问题,一个麻烦搞定了,也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直到进无可进,或者退无可退。」
欣赏著季觉错愕的样子,食腐者的笑容越发愉快,她伸出手来,就像是长辈一般,敲了敲他的脑袋。
「所以,不必勉强自己去改变,也不必恐惧和排斥,季觉,不论是有还是无,这都是你根深蒂固的本性,构成你之存在的关键。
同样也是你一辈子都要面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去寻找的答案。」
她说,「我保证,不论最后结果是怎么样,问题是否有答案,你一定会像是自己所盼望的一样,有所作为。」
季觉依旧沉默著。
看向她。
那一双苍老的眼瞳依旧和煦温柔,就如同老者对年轻人的提醒,前辈对后辈的保证,一个老师对求教者的认可和期盼。
于是,季觉深深的低下了头。
再说不出话。
接下来,食腐者再没有说什么工匠的话题,反而像是午后的茶话会一样,聊起了其他的事情来。
看似苍老,可老太太的心态却年轻的要命,甚至对海岸工业最新推出的越野车颇有兴趣,直白的让他回头赶快孝敬一辆过来,要悄悄的给,别让别人知道了。
她闲著没事儿也打算出去兜两圈。
直到铃声响起的时候,季觉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躺在另一边的靠椅上,放松无比,手里还捏著半截没吃完的茶点。
「协会的年轻人总是喜欢大惊小怪,我起码还是个宗师,总不至于弱不经风,跟人说几句话都会累。」
食腐者起身,将季觉送到门外,依旧还在叮嘱和提醒:「别著急,超拔之境,慢慢来就是了。
水磨功夫到了这种程度,根本不是麻烦,短则一周,长则一月的也该成了。」
「明白,明白。」
季觉连连点头,手里还提著两袋子老太太自己下厨做的茶点,他都不敢要,是宗师硬要给的。
一路走出来,姜同光倒是毫不客气,薅了一盒回去下酒。
「收获如何?」
「麻烦不少,问题好多。」季觉想了半天,感慨道,「但总感觉安定了许多,踏实了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姜同光,他身上刚换的衣服,乃至,隐隐的血腥味:「你这是,忙去了?」
「刚刚上场开了一把,热了热身。」
姜同光微微一笑,笑意越发的明快,窗外,传来了天枢之中的欢呼和呐喊。
染血的老船长拖著手里的锋锐鱼叉,缓步而归。
远方的轰鸣之中,沉沦之柱再震,肉眼可见的,矮了一截!
就像是消退的冰山一般。
只是那越来越锋锐的轮廓,却总让季觉感觉到阵阵不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