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贯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天下事,你认为对的事,天下人若反对,就是天下人有眼无珠,你认为错的事,就算官家一力坚持,你也会觉得官家昏聩不明,跟官家抗争到底。」
蔡京叹道:「子厚先生,你纵是位至人臣之巅,但终归也只是臣子,偌大的大宋社稷,官家才是真正掌舵的人啊,若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官家怎能容你,朝堂怎能容你?」
「当初官家设监察府,推方田均税法,建讲武堂————官家的这些新政举措,志在改变天下的格局,从根子上革除积弊,可子厚先生对这些举措,却都非常反对,甚至暗地里发动朝臣逼宫————」
章惇赫然睁大了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只好沉下脸不出声。
蔡京摇了摇头,道:「子厚先生大约是宰相当久了,浑然不觉自己犯了为人臣者的大忌,先生,您逾矩了。」
「君君臣臣的道理,先生比下官更懂,您若稍有反思之心,不妨回头看看自己这几年的行事,是否合乎这句圣贤之言?」
蔡京垂睑,低声道:「现在,先生大约明白官家为何罢相了吧?老实说,官家还是给先生留下了体面,这份体面,先生能看得出来吗?」
章惇神色灰败无言。
他当然看出来了,放他致仕回故乡养老,已经是官家给的最大的体面了。
若换了个心胸狭窄的皇帝,以章惇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怕是没法活到寿终正寝了,帝王若想要清算,想要翻旧帐,可是会要人命的。
章惇此刻终于明白了,浑身上下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之后,流泪哽咽道:「老夫明白了,老夫这些年————确实错了。」
此时心中翻腾如海,章惇满腔的悔恨。
如果他的性格没那么强势,如果对官家的新政举措不那么激烈反对,如果时刻警醒自己臣子的身份,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
蔡京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同情。
都是成年人了,做错了事情自己负责,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为他兜底。
蔡京本身是个非常自私自利的人,从来不管别人的命运因果。
今日他对章惇剖析解释这么多,已经算是破例了。
至于原因,大约是新老交接的一种总结仪式吧。
以后的大宋朝堂,由他蔡京接手,局面将会大不一样,至少,他不会给官家添堵,不会成为官家最大的阻碍。
同时,蔡京今日解释这么多,也是为了让章惇彻底对仕途死心,彻底息了东山再起的念头,不会给他的仕途带来麻烦和波折。
长久的寂静之后,蔡京起身朝章惇行了一礼,笑道:「下官言尽于此,子厚先生,此后山高水长,愿先生保重。」
「离京那日,下官去送送您,望先生不弃,你我庙堂之争,便终于庙堂,先生出庙堂,入江湖,曾经的恩怨还望两清。」
章惇流泪点了点头,这一刻,他终于对蔡京的印象稍有改观。
离开庙堂,世上已无政敌。
这也是官场潜规则,君子政治,理当如此。
蔡京离开章府后的当天下午,赵孝骞又收到了一道奏疏。
奏疏是章惇写的。
同一天内,章惇接连呈上两道奏疏,实在很罕见。
第一道奏疏是章惇暗戳戳地拍马屁,以软饭硬吃的语气,维护官家在史书上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