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孝骞是怎么想的呢?
他没有任何想法,看过这道奏疏后,便将它搁置在桌案边。
章惇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也觉得用这种软饭硬吃的语气,既拍了官家的马屁,也没有损害自己的尊严。
可赵孝骞并不打算纳谏。
西夏朝臣照样厚葬,照样立碑,把他们的死因说清楚。
没错,就是大宋官家逼的,官家令他们的故主跳舞,害他们悲愤自尽。
这件事的善恶是非不好说,国家的立场不同,是非的判定也不同。
赵孝骞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活得纯洁无瑕,这太假了。
他更希望自己活得像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凡人,在史书上的形象也是如此。
这个凡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他为大宋盛世起到过重要的作用,也做过一些错事糊涂事,还留下一堆留待后人讨论争议的是非难辨的事。
对西夏朝臣身后事的处置也是如此。
没错,大宋官家确实做了,也间接害死他们了,把事情完完整整刻在碑文上,任由后世评说。
后人责怪也好,赞誉也好,那时的他,已是家中枯骨,于我何加焉?
于是,赵孝骞把章惇的奏疏搁置一旁,不打算理会。
章惇的马屁他固然感受到了,但力道和角度有问题,没拍对地方。
而且赵孝骞的态度一如既往,不会因为章惇的一道马屁奏疏,就改变自己罢相的决定。
他与章惇的矛盾,不是一件两件事那么简单,而是长久以来君权与相权的对立冲突而导致的,这根本是个无解的矛盾,就算章惇现在服软了,老实了,赵孝骞用他也不如用蔡京这般顺手称心。
坐在福宁殿内,赵孝骞逗弄完新生的儿子,看著他吭哧吭哧吃完了奶,小嘴儿咂吧著沉入梦乡,赵孝骞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回到桌案边继续批阅奏疏,过了很久,赵孝骞抬眼,看到搁置在桌案旁的章惇的奏疏。
停顿了许久,赵孝骞搁下笔,叹了口气。
「老郑,召蔡京来见朕。」
政事堂内。
蔡京心神不宁地审阅著奏疏,今日的他显得有些躁动。
今日一大早,蔡京便听说章惇给官家上了一道奏疏,奏疏里的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蔡京可以肯定,这老家伙一定还在试图挽救自己的宰相官职。
这怎么行?
宰相一职,蔡京盯很久了,而且再过不久,他就能正式上任了,前提是,只要章惇一直沉默下去,一直「病」下去。
没想到章惇还是不甘寂寞,向官家上了奏疏,所以今日蔡京坐在政事堂里,心情七上八下,莫名躁动不安。
事关前程,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反转,官家最终改变了主意,继续让章惇任宰相,他蔡京可就白忙活这么久了。
正在忐忑不安之时,一名宦官匆匆来到政事堂,朝坐在首位的蔡京行了一礼,然后告诉蔡京,官家召见。
蔡京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急忙整了整衣冠,跟著宦官朝福宁殿走去。
来到福宁殿,蔡京先行礼,趁隙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赵孝骞的表情,见他表情平静,看不出端倪,蔡京心中不由愈发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