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山苦笑:“我倒希望是这么简单。”
他摸了手电筒要下去查看,付舟见状也想跟着,却被抬手拦下:“外面冷,你呆车里就行。”车门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直入骨髓,眼下海拔至少有五千米,夜晚的平均温度零下都是有可能的。
燕栖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后轮胎好像爆胎了,估计是扎着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
付舟赶紧问:“有备胎吗?”
燕栖山这时候居然还没忘了嘴贱:“车有,我没有——在后备箱,千斤顶也有,可现在也看不清,没法换。”
“联系救援队?”
随即付舟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掉了,因为他发现他俩手机都没有任何信号。燕栖山倒是带了卫星电话,可这一块遮挡物太多了,卫星电话只有到空旷的地方才好使。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就两个人,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车子太远。
车里有空调,撑一晚上不算太难,付舟起初是这么想的,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他们把后座的东西转移到前面的时候,燕栖山凑近仪表板,忧心忡忡地细看,立刻关了空调。
“你疯了吗?我们俩要变成第一对在西藏售卖的老冰棍了。”付舟不算客气地说。
燕栖山表情更苦涩了:“车要没电了!为了我们明早能继续开,我建议不要开空调,我早就让燕越水不要选油电混动!”然而这时候再谴责燕越水选车的品味也于事无补,保暖是更严重的问题。
燕栖山去行李箱翻出一件封的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拆开的瞬间羽毛乱飞。
付舟狂打喷嚏,燕栖山把羽绒服在外面用力抖两下,拿着衣服爬上后座:“我想着来西藏穿羽绒服太笨重,就带了家里好久没人穿的一件……”他越说越小声了。
“你最好把这句话刻下来,不然几百万年之后考古学家挖到这里的时候会奇怪高原荒漠上怎么会有图卢兹鹅鹅绒的。”付舟调侃。
虽然衣服很旧,但付舟认出来那是一个一直标榜他们用的鹅绒品质极高的法国奢侈品牌子,他去巴黎的时候见过,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种名字怪异的鹅。
燕栖山委屈地找补:“你看,这件衣服够大,我们俩都可以裹着……”
付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于是他张开手,燕栖山一下抱过来,简直是标准的“投怀送抱”,连带着羽绒服,把他俩裹成热气腾腾的一团。
他们关了车里的灯,可四下却不暗,因为天地忽然间变得很明朗,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达瓦”是什么意思了,栖山。
付舟说,森然的月光从宽阔透明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前排座位,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是什么意思?
燕栖山问,声音很低,近似喃喃,他没有看月亮,他一直在持续望着付舟的眼睛,望着他的干裂的嘴唇,唇边冷气凝结成白雾,让付舟有点视线模糊。
“‘达瓦’是,月亮。”
藏族人从很久以前就用这样缠绻温柔的发音称呼自然里的事物,譬如南卡——天空;梅朵——鲜花;还有嘉措——大海。
所以他们裹着一件不停掉毛的羽绒服,一起抬头去看月亮,看如那白狗肚腹一般的玉盘落下冷白的银光,高原的初春夜晚还是像冬天,可是或许,或许在某个神话里这儿的植物依靠达瓦的光芒生长,所以每一根藏南的草叶上也会淌出无数流动的白色哈达。
钴蓝色的群山一直连绵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层层叠叠的土坡在四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他们似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但付舟想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灵。从来不是。星辰、山川、草木都在呼吸。
付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冻僵了,他去握燕栖山的手,仿佛依靠这样就能确认他们仍然存在于这里。
燕栖山躲闪了,像雪躲闪风,乌云躲闪朝阳。
他没有接付舟的手,任由那双手在寒冷里发抖,关节冻得僵硬,付舟难以置信地看他,可是月光还是不够亮,他看不清燕栖山的表情。
小燕,你在想什么呢?
燕栖山忽然一把抓住付舟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外套拉链打开了,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布料薄的不像话,他的心口滚烫,付舟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他失温的指尖下战栗。
扑通、扑通、扑通。
“不冷吗?你……”
“是啊,付哥,我好冷啊。”燕栖山一手箍着付舟双手,另一只手搂他的肩膀。他面容俊美,目光发亮,眼神水一样荡漾过来,因为寒冷而嘴唇有些打战,他说:
“付哥,我们接个吻吧。”
付舟,我好冷啊,给我暖暖吧。
接吻?什么接吻?接吻不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做的吗?
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他嗓子冻哑了,嘴唇微微青紫,说不出话,忽然间玉山倾倒。
燕栖山吻他了,他的嘴唇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