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荷葉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关上。站牌旁边的长凳漆面磨得露出原木色,她坐下来。街灯稀稀拉拉,远处是黑沉沉的田,偶尔有一两盏灯火在风里晃一下又稳住。这里是哪,她不知道。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她把那根竹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她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只有叶父和遗像的别墅。她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随便去哪都行。刚好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她没看站牌就上去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站牌上,站牌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她把头靠在椅背上发着呆,直到眼皮越来越沉。以前每晚十二点前,她总会早早睡觉。今天没有。只觉得困,很困,困到脑子里那些画面——茶楼、红指甲——全都模糊成一团,然后散开。她歪在长凳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荷葉在东京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六点整,和平时一样准时。但睁开眼的瞬间,太阳穴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额头烫得吓人,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只知道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生病都不一样。
想起床倒水,腿发软。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后来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敲门声——敲了几下,停了,又敲了几下。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荷葉?”没人应。密码锁滴了一声,门开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又敲了两下。“荷葉?”还是没人应。门被推开。
荷葉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半张脸,脸色发白,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柚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你怎么了——发烧了?”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荷葉听得出她急了。她想说什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柚不问了。转身去客厅翻出退热贴,啪地贴在她额头上。凉意从额头渗进来,荷葉微微睁了一下眼。柚说:“我今天请假陪你。”荷葉摇头。她不想让柚因为她缺课。“你去上学。”声音很哑,但很坚决。
柚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拗不过。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走到客厅,拨了森航一的号码。
她没回卧室,就靠在玄关的墙上等。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攥着剩下的两片退热贴,指尖捏得发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八点零七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
森航一推开门,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公文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警服的肩章。他昨晚在警视厅熬了一整夜,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叔叔。”柚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烧到三十八度七。”
森航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上学了。”柚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有事给我打电话。”
森航一“嗯”了一声。
门轻轻带上。
他把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换拖鞋,直接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荷叶的额头。那只手刚从外面进来,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熬了一整夜的干涩:
“吃药了吗。”
“吃了。”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视线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脑子里翻遍了所有能说的话,最后只憋出来干巴巴的一句:
“多喝热水。”
说完,手指下意识地抬了抬,想帮她把粘在脸上的碎发捋开。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厘米,又顿住了,慢慢收了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转身从橱柜里翻出米,淘了两遍,加水,开火。他不会做什么复杂的——除了泡面,就只会煮白粥。
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他站在灶台前面,偶尔拿勺子搅一下。煮好了,盛了一碗,端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
荷葉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什么都没放——没放姜,没放盐,没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白粥。但她一直很喜欢父亲煮的白粥,甜甜的,只是很少能喝到。
喝完粥荷葉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能感觉到父亲坐在旁边,偶尔动一下——大概是看表,大概是看她。他们都没说话。客厅里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电视柜旁边,叶子又黄了一片,还活着。
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森航一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客厅去接,声音很低——荷葉只听清几个词,“在哪”“封锁现场”。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走,也没有立刻回来。
荷葉睁开眼睛。头还是很疼,但比早上刚醒的时候轻了一点。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还穿着那件旧毛衣,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人。她开口,声音还很哑,但很稳:“爸。我好多了。你去吧。”
森航一转过身看着她。
“真的。”
他没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佐藤由美子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他压着声音说了两句“发烧了”“麻烦你过来一趟”,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