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57章 秘书（第2页）

“顺序错了。”荷葉低头看着那颗糖，“炸糕之后应该先去歪脖子树。旧书摊下午才摆出来。”

林知夏嘴角翘了一下。“好。歪脖子树第二站。”

两个人在新华书店门口分开。。林知夏往公交站方向走。荷葉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然后转身往岔路口走。

荷葉走出去不远，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林知夏——那步子更重，更快，带着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脆响。

“叶何。”

荷葉站住。叶父从茶楼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他在荷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在这里？衣服是不是短了一截——周末让张婶带你去商场挑两件新的。”

不远处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副驾上坐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她没有转头，只是把文件翻了一页。

叶父用下巴指了指车。“走，去哪，我送你。”

荷葉没有回答，而是冰冷的反问“她是谁！”

叶父把手插进西裤口袋，往旁边走了两步，离轿车远了些。然后他侧过头，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周秘书，你见过的。研究生，去年刚来公司。你都看到了。老子得手了——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炫耀——但离炫耀也不远。

“男人在外面，有些事再正常不过。”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就算你妈不在了，你妈那个位置，谁也坐不了。她就是——怎么说呢，养个宠物。听话，懂事，能帮我分分忧。”

荷葉看着他。他的眼神坦坦荡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保证了母亲的位置。他没有亏待过母亲。钱，房子，体面，什么都没少给。至于母亲在家等了多久，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甚至觉得，他把那个名头留下，他是深情的。

“所以你知道。”荷葉的声音很平，“你知道她那天去公司看到了什么。”

叶父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是个意外。谁都不想。你妈在的时候，我从来没亏待过她。她身体不好，我让她在家歇着——什么都不要操心。”他停下来，看了荷葉一眼。“你现在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轿车里，周秘书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看向这边，嘴角挂起了微笑。

荷葉没有再说。她只是看着叶父，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没停，连背影都透着冷。

“叶何——你等等。”叶父的声音追了半句，被风刮碎在石板路上。

荷葉继续走，没有回头。走出几步，她把手里那根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竹签上最后一点糖壳已经剥干净了，黏在手指上的那层糖稀早就干了，搓也搓不下来。

她走到公交站，站牌下面的长凳空着。她坐下来，没有再想叶父。

她想的是东京。想那间永远只有两个人的公寓——母亲走后，父亲把她的照片放在玄关哪里，每次回来都会向着照片道一声：我回来了。

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时领带松着，皮鞋在玄关脱下来摆得很齐，然后去厨房热一份便当。荷叶半夜醒来，常常看到客厅还亮着灯——不是忘了关，是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已经播完了，屏幕上只剩雪花点。他没在看电视。他只是坐在那里。

母亲生前种的那盆花，父亲一直养着。他本不擅长养花，有几次浇多了水，叶子发黄，他蹲在花盆前面，拿剪刀一片一片地剪掉枯叶。现在，他把花养的很好。

荷叶有一次在厨房门口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去帮忙。她觉得那个画面不应该被打扰。

父亲从来没有带过别的女人回家。他时常打开母亲的衣柜，里面还挂着母亲冬天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荷叶有一次推开那扇柜门，看到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原处，洗的很干净，像在等一个人回来。

她把林知夏给她的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今天吃了两颗。以前从来不多吃的。

她把糖纸展平，指尖抚过上面凸起的橘子纹路。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手伸进口袋——没有公交卡，没有零钱。她站在投币箱前面，用力的把一张十块塞进去，然后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不认识这条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路灯也越来越稀。这辆车开往哪里，她不知道。她只是想上车。

她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窗外老街往后退——糖画摊已经收了，新华书店的橱窗还亮着灯。甜品店靠窗那桌换了一家三口——小女孩站在椅子上，往爸爸那份双皮奶上撒红豆，撒了满满一层。爸爸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那碗和女儿换了过来。妈妈在旁边托着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爸爸没理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女儿那份没有红豆的。小女孩又往妈妈碗里撒了一把。

窗外人影晃过，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她看着那家三口，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