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熟稔地选了角落里的木质高脚台,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很快被推到了林晚面前。威士忌里浮动的冰球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枚枚缩小的、冷硬的眼球。
“喝。”周言只说了一个字。
林晚端起酒杯,辛辣的酒精从舌尖一路烧进胃部,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这种痛楚是鲜活的,足以盖过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她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渍,感觉到那股名为“自私”的念头,正顺着酒气翻涌上来。
“沈知微今天问我,想不想让她想起来。”林晚的声音被淹没在萨克斯管慵懒的尾音里,显得有些破碎。
周言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
“你是怕她想起来之后不再爱你,还是怕她想起来之后,发现你正在爱着一个‘残次品’?”周言的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林晚最隐秘的创口上反复切割。
林晚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羞耻。那种一直以来被她标榜为“保护”的行为,在周言这种近乎粗暴的直觉面前,暴露出底色里最卑劣的成分。
“我想让她想起来。”林晚抓紧了木质桌缘,指节由于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苍白,“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海德堡的每一个晚上都在推演她的生存概率。我想让她知道,在那个四十二秒的沉默里,我其实已经把自己的灵魂留在了那个楼梯口。”
林晚的眼泪落进酒杯里,溅出一圈微小的浪。
“但我更怕她想起来。她以前有多痛苦,我是亲眼看着的。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卡在97%的模型里,手抖得握不住笔,却还要往自己身上插电极。如果那些东西回来了,这个会笑着说‘甜’的沈知微,就彻底死了。”
林晚抬起头,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乱。
“周言,我甚至……甚至在某个瞬间,庆幸她忘了那些。这种庆幸让我觉得恶心。”
酒吧里的灯光晃动着,将周言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周言放下了杯子,那声撞击桌面的脆响,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伸出手,指尖干燥而有力,死死攥住了林晚的手腕。
“这不是自私,林晚。这是爱。”
周言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定住了林晚摇摇欲坠的灵魂。
“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还在把她当成那个需要你时刻修补的‘实验体’。你觉得你有权利决定她接收多少真相,这种傲慢才是你恶心的源头。但刚才,沈知微让你走出来喝这杯酒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给你答案了。”
林晚僵在了那里,酒精的热度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冷。
“她不记得过去,但她记得‘你’。”周言松开了手,眼神投向酒吧尽头那个模糊的出口,“如果那是爱,那即便是一张白纸,她也能在重力感应下,重新画出你的形状。你需要的不是决定她的未来,而是相信她的底色。”
那种被剥开后的寒冷,让林晚原本发烫的大脑瞬间冷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