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值得苏家世世代代以血脉镇压,以魂魄填补?
他仰起头,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血的腥,又像是铁的锈。他忽然想起王婆婆说的话——巷尾那口枯井,每隔三年就会往外渗黑水,那水是腥的,像血,但比血稠。
今年,恰好是第三个年头。
苏怀砚转身走向后院。他没有点灯,摸黑穿过月洞门,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来到后院尽头。那口枯井就立在那里,井圈是青石的,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绿玉。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深不见底,月光照进去,只照亮了井口那一小截井壁,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不浓,若有若无,但他确定那味道确实存在。
苏怀砚伸出手,探入井口。
井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他沿着井壁往下摸,指尖触到一道道刻痕——那些符文,他曾经远远看见过,但从未亲手触摸过。此刻他的指腹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文下流动,微弱但持续不断。
忽然,他的指尖停住了。
在一道符文的末端,他摸到了一个凹痕,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撞击出来的,边缘粗糙,像是新伤。他顺着凹痕往下摸,又摸到了几道类似的凹痕,深浅不一,但都集中在井口往下约一尺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口井里爬出来过。
苏怀砚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月光不知何时彻底隐入了云层,后院陷入一片漆黑。他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口枯井不再是一口井,而是一只眼睛,一只深不见底的、竖起来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天裂了,就在那个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枯井,裂缝,眼睛。
这三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苏怀砚没有再深想。他转身离开后院,回到东厢房,点亮了青灯。灯火亮起的瞬间,整间屋子像是活了过来,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轮廓重新显现,桌椅床柜,笔墨纸砚,一切如常,仿佛方才的正堂和后院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怀里的木匣是真实的,帛书上的字是真实的,井壁上的凹痕也是真实的。
苏怀砚在桌边坐下,将青灯放在面前,展开帛书,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家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条褪色的纸条,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苏家祖训,一共八条,条条都是告诫。
他逐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时,目光顿住了。
第七条:血脉有尽,魂魄无穷。渡引者终以自身补天缺,此乃苏家世代之宿命,毋怨毋悔,毋问其故。
毋问其故。
苏怀砚将家谱和帛书并排放在桌上,反复比对两行字迹。家谱上的字圆润内敛,帛书上的字锋利张扬,分明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写的却是同一件事——苏家世代要以魂魄填补某个“缺”。
帛书称之为“幽墟裂隙”,家谱称之为“天缺”。
天缺。
天裂。
天火。
这三个词在苏怀砚脑海中来回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那条线太细太滑,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怀砚将帛书和家谱收好,吹灭了青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王婆婆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扇紧闭的门。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锁着的到底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某个比鬼更可怕的事实。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呜咽着掠过屋檐,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分辨出那风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不是哭,是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巷子深处传来,唱的是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谣,调子古老而凄婉,像是一条河在夜里流淌。
苏怀砚闭上眼,任由那歌声将他裹挟。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温情的话,但苏怀砚记得,小时候每到中元节的夜里,父亲都会独自坐在院中,对着青灯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曾经偷偷爬起来看,看见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