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完一连串指令,自己第一个走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我们刚遇到时那个独来独往的影子了。在LevelRun里,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虚空森林里,他证明了自己的意志。而在这里——Level14——他正在证明自己拥有一种更罕见的东西:领导力。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原本以为他只是队伍里的一个强力辅助,但现在他在主动承担更多的责任。也许是因为凯恩在重力井失去了两名队员后一直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李羽佳和锦诺的恢复上,也许——只是也许——他觉得自己需要站出来。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好的。团队里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从来都不是坏事。
第二节:记忆残片
左前方向链的房间和正前方向链完全不同。
第一个房间是一个儿童卧室。壁纸上是褪色的卡通图案——某种长耳朵的兔子,眼睛是纽扣缝成的。儿童床铺着格纹床单,床头放着一只布熊。布熊少了一只眼睛。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而是空气里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熟悉的、家常的味道——像是某个人用过的洗衣液残留,混合着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这个味道应该让人感到安心,但在这里,它只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房间有记忆。”李羽佳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自从在虚空森林恢复了人类形态之后,她的声音变得清晰多了,但她说话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说话时偶尔会停顿很久,像是需要重新学习怎么组织句子。
“什么样的记忆?”王子譞问。
“一个小女孩的。七八岁。她住在这里。不是后室——是前厅。这是她前厅的卧室。这张床是她爸爸亲手做的。那只布熊是她五岁生日收到的礼物。”李羽佳走到床头,拿起那只独眼布熊,翻开熊背后的标签,“这里。她的名字。‘小雨’。她叫小雨。”
标签上确实写着两个褪色的字:小雨。
“你怎么知道的?”锦诺轻声问。
“不知道。我站在这里,就知道。”李羽佳把布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就好像……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跟我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记忆。这个小女孩后来进入了后室。她在Level14待了很久。她想家。这个房间是她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Level14给了她这个房间。她在这里住了……很久。”
“守树人说过,Level14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段记忆。有些是之前住过的人留下的,有些是层级本身的。如果你待太久,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我重复了守树人的警告。
“她是后来离开了吗?”谢俊熙问,“还是——”
“她留在这里了。”李羽佳走到窗边,手指轻轻触摸玻璃,“窗外有她的名字。”
我们凑过去看。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玻璃外侧有人用指尖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小雨想回家。那些字迹已经被雾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可辨。
“她后来切出了吗?”锦诺的声音很轻。
李羽佳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动。她在努力感知残留在房间里的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碎片——这种能力是被小丑同化过程留下的副作用,某种对意识层面的敏感度。在虚空森林里她能用它感知时间线,在这里她能用它感知记忆残片。
“切出了。”她睁开眼睛,“但不是她想要的出口。她切进了Level7。深海。她在那里——”
她没有说完。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布熊坐在床头,用仅存的一只纽扣眼睛看着我们。那一刻我觉得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意识,只是某种被深深烙印在物品里的情绪残余。
“这个层级会吸收记忆。”王子譞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不仅是人的记忆,还有物品的。长期暴露在Level14的环境里,任何东西都会慢慢染上记忆的残片。可能是之前拥有者的,也可能是附近其他房间渗透过来的。这就是为什么守树人说在这里待久了会分不清记忆——你的记忆会被外来的记忆污染。”
“也就是说我们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污染。”凯恩总结道,“找到出口的紧迫性增加了。”
第二个房间是一间厨房。那种老式的、前厅九十年代的厨房。煤气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半锅已经干涸的汤,汤勺搁在锅沿上。冰箱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早就灭了,架子上放着几个发霉的保鲜盒。
厨台上有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切了一半的洋葱。洋葱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圈圈褐色的薄片粘在砧板上。就好像某个人正在做晚饭,突然就不见了。
李羽佳走到砧板前,指尖碰了碰那些干洋葱圈。
“一个父亲。正在给女儿做饭。女儿叫——”她皱眉,努力分辨着那些碎片,“——叫小雨。”
又是小雨。
“同一个人的记忆。”王子譞说,“小雨的父亲。她的卧室在前面,她父亲的厨房在这里。Level14会捕捉一个人生命中不同阶段的记忆场景,把它们分散在不同的房间里。如果收集到足够多的房间,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人生。”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父亲的记忆也留在这里了?”吕锐问。
李羽佳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指向左侧的墙壁——那里有一扇门。不是我们进来的那扇,也不是对面通向下一房间的那扇,而是一扇新的、从墙壁里浮现出来的门。
“她父亲的记忆在那边。我感觉到……更深的悲伤。”
推开门,果然。
第三个房间是一间医院病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气味。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不是真人,是记忆凝聚成的光影。它半透明,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在病床上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看向我们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层一样:
“小雨。爸爸好了就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