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分类明确,数字准确。他看了看定价单,发现清弦调整了价格,心里暗暗点头——他知道今年的丝缎产量增加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调价,清弦已经替他做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都看完。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下,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清弦,”他说,“你确定你只有十一岁?”
清弦笑着伸出两根手指:“爹,我十一了,不是一岁。”
沈怀山摇了摇头,笑了。他当晚多喝了两杯酒,对林氏说:“这孩子,比我十一岁的时候强十倍。”
林氏笑了:“那当然。她像我。”
沈怀山假装不服:“像我!做生意是随我!”
“读书是随我。”
“算账是随我。”
“写字是随我。”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半天,最后沈怀山投降了:“行行行,随你,都随你。只要她好,随谁都行。”
林氏笑着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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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对商业的理解,让沈怀山都感到惊讶。
她不只是会算账,而是理解商业的逻辑。
有一天,一个客户来退货,说买的一匹布有瑕疵。钱先生检查了那匹布,发现瑕疵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犹豫要不要退。
清弦走过来,看了看那匹布,然后对客户说:“对不起,是我们的问题。这匹布您不用退了,我送您一匹新的,这匹算我们的。”
客户愣了一下,然后高高兴兴地拿着新布走了。
钱先生不解:“小姐,那匹布明明还能用,为什么要白送一匹?”
清弦说:“那个客户是李员外家的管家。李员外家每年在我们这里买几百匹布,是最大的客户之一。如果我们为了一匹布跟他计较,他回去跟李员外一说,李员外会觉得我们小家子气,明年可能就不来买了。现在我们白送他一匹,他回去会跟李员外说沈家大气、讲信用。一匹布换一个大客户,值不值?”
钱先生哑口无言。
晚上,清弦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怀山。沈怀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清弦,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你十一岁就懂了。”
“什么话?”
“做生意不是赚银子,是赚信任。信任在,银子就在。信任没了,银子再多也留不住。”
清弦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是“懂了”这句话,而是她从小就是这样想的——银子是冷的,人是热的。用冷的东西去换热的东西,不值得;用热的东西去换冷的东西,也不值得。只有用热换热,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这个道理,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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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参与布庄生意后,沈记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的定价策略让客户觉得实惠,她的信用政策让客户觉得放心,她的客户关系维护让客户觉得贴心。很多老客户开始点名要找“沈家小姐”谈生意——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沈家小姐”才十一岁。
沈怀山有时候会想,如果清弦是男子,她会怎么样?
科举?应该没问题。她读的书比很多举人都多。做官?应该也能做好。她处理事情的能力比很多官员都强。经商?更不用说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
但她不是男子。她是女子。
沈怀山有时候会觉得不公平。但他很快又会告诉自己——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抱怨没有用。他能做的,就是给女儿一个尽可能大的舞台,让她去飞。
至于能飞多高、能飞多远,那是她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