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余膏香尚未散尽,松脂与艾绒的微苦气息还浮在庭前青石阶上,我已踏出陶丘西门。
身后,庭坚正俯身将最后一罐春秋膏封入陶瓮,指尖沾着淡青松脂,在晨光里泛出琥珀色的润泽。他未抬头,只低声道:“师尊此去,莫要……太近火。”
我没应声,只是将一截削得极细的松枝插进腰间皮囊——那是观豹昨夜亲手磨的第三支“巡林签”,签尖浸过蜂蜡、熏过艾烟、缠过三道人族初织的麻线,末端还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陶铃,轻得几乎无声,却能在风起时震颤三息。
我抬步,山风便扑面而来。
不是春寒料峭,亦非夏暑蒸腾,而是洪荒之夏最凶悍的“焦风”——干、烫、带腥气,卷着远处焦土与未熄余烬的味道。十日前,朱虎率三十猎奴,持火把、挟钩镰、驱猛犬,自南麓闯入薪林七里,焚松三十七株,掘幼鹿巢五处,更将两头护崽母豹钉于古槐树干,皮剥半张,血未冷透,便被拖下山去换盐铁。
他们没杀一人。
可那比杀人更狠。
人族尚弱,尚不敢言“林权”,但薪林是陈氏部族世代守火之地,是童子们辨星、识药、听风、学步的第一课堂。那棵被剥皮的母豹倚靠的槐树,三年前还是观豹初学攀援的“第一梯”。他爬上去时,树皮温厚如掌心;如今再仰头,树干裸露着惨白筋络,像一道撕开的旧伤疤。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靴底碾过碎石与枯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为听声,是为让大地听见——这声音不急、不躁、不怒,却带着一种沉坠的力,仿佛整座山都在随我落脚而微微一沉。
观豹跟在我左后三步,赤足,小腿裹着晒干的藤蔓,腕上缠着三圈青蛇蜕下的皮,发辫末端系着三枚蜂巢残片,正随步轻晃,嗡嗡作响。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溪击石,“朱虎今晨寅时三刻,又遣人探路。三人,带狗,未带火。”
我颔首,目光扫过右侧坡上一株斜生的野梨树——树皮新裂,裂口朝东,汁液未凝,呈淡琥珀色。我伸手,指尖轻触裂痕边缘,微凉,略涩,有蜂蛰后特有的微酸气。
“晨哨,挂蜜饼。”我说。
观豹立刻从背篓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掀开,内里是三块拇指大的蜜饼,金黄酥脆,表面嵌着细密蜂蜡粒。他踮脚,将一块贴于梨树裂口正上方,另两块分挂于左右两株刺槐枝杈。动作极快,却稳如磐石——指尖悬停半息,确认蜜香已随焦风弥散开去,才收手。
“蜂已醒。”他低声说,眼睛却盯着树冠深处。
我未答,只抬手,轻轻拂过他额角汗珠。那汗珠滚圆,映着天光,竟似一颗微缩的朝阳。
——这孩子,早已不是当年蜷在火塘边数炭灰的瘦童了。
他看树皮知蜂巢距地几尺,听风向辨毒蛇伏处几丈,能以松脂混雄黄调出三色烟:青烟召鹰,白烟驱瘴,赤烟引火而不燎原。他不修元神,不炼法宝,只修一双眼、一双手、一颗心——心若明镜,则万物无遁形;手若持衡,则寸寸皆法度。
我们继续前行。
正午将至,日头悬于中天,灼得人影缩成墨点,贴在脚下岩石上,像一道不肯散去的烙印。
山势陡升,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岩裸露的断崖,形如卧虎脊背,当地人唤作“伏虎台”。台顶平阔,寸草不生,唯有一块青黑色玄武岩,高逾丈二,表面布满龟裂纹,裂缝里嵌着暗红矿砂,在烈日下泛着铁锈般的光。
朱虎的人,就埋伏在这里。
我驻足,仰头。
观豹已猱身上崖,赤足踩在滚烫岩面,竟未皱一下眉。他蹲在玄武岩侧,伸手探入一条最宽的裂缝,掏出一把湿泥——黑褐,微腥,指缝间渗出细小银鳞状反光。
“水银砂。”他吐出三字,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挖了三天,想炼‘虎啸铳’。”
我心头一沉。
虎啸铳?洪荒未有此物。但“铳”字一出,便知是截教流落人间的锻器残卷所载——以水银砂混赤铜粉,填入兽骨筒中,引燃则爆如雷鸣,声可裂石,震可摧胆。若真炼成,百步之内,童子难活。
“他们不知,”我缓缓道,“水银砂遇蜂毒,会化雾。”
观豹眸光一闪,倏然起身,从腰囊取出一枚铜铃——正是我腰间那支巡林签末端所系的同款。他将其悬于玄武岩最高裂口,用麻线细细缠牢,又取一小撮蜂蜡,融后滴于铃舌根部,使其悬垂时微微偏斜。
“风来即响。”他道,手指轻弹铃身。
“叮——”
一声清越,短促如裂帛,却震得崖下三只盘旋的苍鹰骤然振翅,箭一般射向东南。
我仰头,望向鹰影消逝的方向——那里,是朱虎老营所在。
“午哨,已立。”观豹跃下崖,足尖点地,未扬一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