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身。只见一片黍叶背面,不知何时爬来一只拇指大小的甲虫,鞘翅泛着青铜色冷光。它正用口器小心刮擦叶脉渗出的淡黄黏液——那正是螟虫幼虫啃噬后,黍株自救分泌的愈伤汁液。
“铜甲守脉虫。”我心头一震,“十年未见的益虫!”
弃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田埂尽头——那里,一丛野艾在风中摇曳,艾叶背面,赫然停着三只同类甲虫,触角微颤,正朝黍田方向频频探询。
“它们……闻到了?”阿棘屏息。
“闻到了平衡的味道。”我轻声道,指尖拂过甲虫坚硬的背甲,“当蚁群回归,卵被清剿,黍株伤愈,便自然散发出引益虫的息……这才是真正的‘耕经’。”
弃久久伫立。忽然,他解下腰间皮囊,倾出所有艾草灰,尽数洒入风中。灰烬翻飞如雪,飘向远处焦黑的田垄。
“从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焚田之法,废。”
话音未落,忽听田埂外传来杂沓脚步声。抬头望去,是契领着五典吏员匆匆赶来。契玄色深衣下摆沾着泥点,手中紧攥一卷新制的竹牒,上面朱砂未干。
“陈先生!”他声音发紧,“东郊三十六村??告急——螟虫已噬穿仓廪木梁,粟米霉变三成!仓吏欲焚仓灭虫,被我拦下……可若不焚,恐疫气蔓延!”
我望向弃。
弃抹去脸上血痕,弯腰捧起一抔田泥。泥中,几只新生的工蚁正驮着螟虫卵壳碎屑,排成细线,缓缓爬向黍根深处。
他直起身,将泥郑重放于契手中。
“契君。”弃的声音沉静如古井,“请传五典令:即日起,凡仓廪之地,掘蚁穴三处,植苦楝七株,悬铜铃七枚——铃响引风,风动散息,息引益虫。再派童子百名,持陶罐巡仓,专收螟卵,饲蚁育蜂。”
契怔住,朱砂竹牒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我接话,一字一顿:“告诉仓吏——焚火易,养衡难。但唯有难者,方为人道薪火之基。”
风忽然大作。
卷起晒场上未干的苦楝汁液,在半空划出七道银亮弧线,如七柄微光长剑,直指苍穹。
就在此时,阿棘指着天际失声惊呼:“先生!鹰!”
众人仰首。
一只苍鹰正掠过黍田上空,双翼展开如墨云。可它并未俯冲猎食,而是盘旋三匝,忽将爪中衔着的一截枯枝,精准抛落于晒场中央——枯枝落地,竟正正插在那卷摊开的《耕经》残卷之上。
风过处,竹简哗啦翻动,焦黑的“驱蠹篇”一页被掀开,露出背面——那里,不知何时沁出点点青痕,如苔藓初生,又似血脉搏动。
弃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契手中的朱砂竹牒,无声滑落。
而我站在风中心,看着那青痕在残简上悄然蔓延,渐渐连成一线,蜿蜒如河,最终凝成一个古篆:
**衡**
(全章完|字数:4498)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