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性寒,汁含楝素,蚀虫神经而不伤禾脉。”我一边搅动水面,一边说,“但单用其毒,如以刀伐树根,终伤地气。须配蚁群之活络,方成循环。”
阿棘突然指着钵中:“王……王在动!”
只见蚁王缓缓爬出泥穹,六足踏在湿石上,触角高高扬起,朝向黍田方向。刹那间,所有工蚁停止躁动,列成七条细线,齐刷刷转向同一方位——正是昨夜螟虫爆发最烈的那片田心。
“去吧。”我轻声道。
阿棘抓起陶钵,赤脚踩进田垄。他没跑,是走,一步一步,把钵沿轻轻叩在湿润的田埂上。泥倾泻而下,蚁群如黑色溪流,无声漫入黍根间隙。
我取出新制的竹筒喷壶,将苦楝浸液滤入其中。弃接过,左手执壶,右手残肢卡在壶柄凹槽里,竟稳如磐石。他深吸一口气,对准第一株卷叶黍秆,缓缓按压竹柄——雾状水珠迸射而出,在斜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落于叶面,如雨打芭蕉。
奇事发生了。
被水雾沾湿的叶片,卷曲之势竟肉眼可见地松弛。叶缘舒展,青意回流,而叶背那些褐点卵壳,正以惊人速度变灰、变脆、簌簌剥落。几只侥幸未被蚁群围捕的螟虫,在叶面抽搐翻滚,六足僵直,触角蜷缩如枯枝。
“活了!”阿棘扑跪在地,手指颤抖着抚过一片舒展的叶子,“叶脉……在跳!”
我凝视那叶脉。果然,细微的搏动正从叶基向叶尖传递,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久违的心跳。
弃忽然放下喷壶,单膝跪倒。他额头抵着温热的石板,肩膀剧烈耸动,却无哭声。良久,他抬起脸,左眼下方有道新鲜的血痕——是方才磕破的,血混着泥,在日光下亮得惊心。
“先生。”他声音粗粝如砂砾摩擦,“《耕经》……错了。”
我颔首:“错不在经,而在执经之人。”
“《耕经》写于龙汉劫前,那时天地初定,虫豸稀少,蚁群尚存万族共生之智。”我拾起一片刚舒展的黍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可三万年来,巫战焚山,妖火燎原,人族垦荒劈岭……生态之链,早已千疮百孔。旧经如古剑,锋虽在,鞘已朽。”
弃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简册边缘焦黑卷曲,正是他视若性命的《耕经》残卷。他双手捧至胸前,忽然低头,用额头重重抵住简册——那动作不像敬拜,更像忏悔。
“我烧了它。”他说。
“不。”我按住他手腕,“你补它。”
我取过陶刀,就着青石板,削下一块平整木片。弃撕下《耕经》最后空白页,铺在木片上。我蘸取阿棘指尖渗出的血——那血温热,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生机——在竹纸上写下第一行:
**“虫非敌,乃失衡之征;衡在虫、草、蚁、人四者之环。”**
弃的呼吸骤然屏住。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世界运转的经纬。
“再写。”他嘶声道,递来第二张纸。
我提刀为笔,血为墨,字字如凿:
**“蚁不噬苗,反护根脉;
蜂不害黍,专食螟卵;
苦楝非毒,实为引信;
人不驭物,当为枢轴。”**
写至此处,阿棘突然拽我衣角:“先生!快看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