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放下铜锭,俯身掬起一捧龙门激流,水从指缝漏下,他盯着那水线,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崖上兰草簌簌抖落花粉:“好!好一个‘顺其度’!父亲凿山,是教水走直路;先生听音,是教人懂水脾气!”
他转身,面向涂山禹,竟深深一揖:“儿啊,你比为父早十年听见水的心跳。”
涂山禹怔住,手中陶埙“当啷”落地。
禹却已蹲下身,拾起最大那枚埙,凑到唇边。他不会吹,只是用牙齿咬住埙嘴,用力一吸——埙内顿时灌满激流之气,发出一声苍凉悠长的呜咽,如老牛负重,如大地呻吟,如千万农夫在烈日下喘息。
“此音,”禹将埙塞进涂山禹手中,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叫‘耒’。耒耜之耒,翻土之音。”
涂山禹握紧埙,指节发白,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取过玉琮,以指尖轻叩琮壁。
第一叩,“羽”音起,细雨洒落龙门两岸新垦的田垄;
第二叩,“徵”音荡,溪流自动绕开刚栽的桑苗;
第三叩,“宫”音沉,深潭水位悄然下降三寸,露出湿润肥沃的淤泥;
……
第九叩,“人音”迸发,崖上所有兰草同时绽放,花蕊中沁出晶莹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个正在弯腰插秧的农人身影。
禹凝视露珠,忽然解下腰间青铜短斧,斧刃朝天,以舌尖舔过锋刃,然后狠狠剁向自己左臂——
“嗤啦!”
皮肉绽开,鲜血喷涌,却不落地,竟被空中十二道水音牵引,化作十二道血线,射向十二块赤铜锭!
铜锭瞬间通红,熔炉自燃,烈焰中浮现出十二口青铜钟的雏形,钟身无铭文,唯刻水波纹,纹路走向,与涂山禹泥壁所绘分毫不差。
“铸钟!”禹嘶吼,声震云霄,“悬于弱水、黑水、漾水、沔水、洋水、汉水、澜沧、沅水、湘水、赣水、泗水、淮水——十二渎!”
熔炉烈焰冲天而起,火光中,我看见无数幻影:
——黄河岸边,纤夫们踏着“翕”音节奏,号子声震得冰凌坠地;
——长江船上,橹工依“承”音频次摇橹,船行如梭,避开暗礁;
——太湖圩田,农妇们踩着“转”音节拍踩实堤岸,泥浆在脚下发出温顺的咕嘟声;
……
最末一幕,是东海之滨,一群赤脚孩童围坐,用贝壳敲击青石,模仿玉琮九音,稚嫩歌声飘向海天相接处:“翕——承——转——合——伏——起——引——纳——泻——蓄——衡——安……”
涂山禹忽然跪倒,额头抵在滚烫的铜锭上,肩膀剧烈耸动。他没哭出声,可脊背弓起的弧度,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
我俯身,将玉琮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心。
琮体温润,青光流转,映亮他满脸泪痕与泥污。
“此琮,”我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熔炉轰鸣,“不名‘禹’,不名‘涂山’,只名‘薪’。”
他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瞳孔深处映出玉琮青光,也映出我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那白发并非衰朽,而是被十二种水音日夜涤荡后,凝出的霜华。
“薪?”他喃喃。
“薪尽火传。”我指向远处,龙门之下,春汛退去的滩涂上,新绿正破土而出,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浩荡的青色火焰,“火种在人,不在器。玉琮可朽,水音可散,唯人记得如何呼吸,如何踏浪,如何在洪流中站成一座桥……那桥,才叫不灭。”
涂山禹久久凝视玉琮,忽然将它高高举起,迎向初升的朝阳。
青光暴涨,刺破云层,直射九霄。
就在那光芒最盛的一瞬——
玉琮内部,一道从未出现过的第十三道水纹,悄然浮现。
它极淡,极细,如游丝,如叹息,如一道尚未命名的、等待被千万双手共同谱写的——
**未来之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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