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在路上（第2页）

王小芳的妈妈来信了，附了一张她在夜校的笔记照片，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第一天上学。王小芳把照片贴在桌子前面，每天对着看，"我妈四十六岁了，现在开始从头学一门东西。"她说，"我大三才开始看《资本论》就觉得自己晚了，我妈四十六岁，她比我晚二十六年。"

方小婉的弟弟把"摆摊计划"写出来寄到了北京，写了整整三页纸，字写得歪七扭八，但每一项都列了：卖什么（白菜萝卜青椒）、怎么进货（找村里其他人家收购）、怎么定价（市场价加两分钱）、亏了怎么办（亏到第三天就不卖了）。方小婉看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弟从来没这么认真写过东西。"她当天就把五块钱寄了回去。

苏老爹也来信了，这次是苏大山写的，不是教书先生代笔。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姐，爹的药吃完了，我去镇上给他买的新的，花了三块两毛。这是我还你的第一笔，还欠你一块八。"

苏念数了数，苏大山搬坛子一天两毛，一个月六块。他能挤出三块两毛给爹买药，这个数字比一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在练习簿上写了一行："苏大山，还了第一笔债：三块两毛，他在慢慢变成一个人。"

翠翠寄来一罐新腌菜和一封信，信里说："苏念姐，我又拒绝了一个，第三个了。这次是我妈嚎着哭跟我说的，我也没答应。我妈最后说随你吧，我知道她没真的随我，但她不哭了，这就够了。"

苏念把信看了三遍，翠翠学会的不只是做生意，是怎么跟自己最亲的人说"不"，这件事比月入三十块难一百倍。

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最后一晚。

张红丽往苏念包里塞了一大包话梅，"路上吃。"

方小婉递了一个小布袋，"我从安徽带的炒瓜子，最后一批，给你留的。"

王小芳什么都没给，她站在门口看了苏念三秒，说了一句："大四见。"

两个字，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我会继续学的，等你回来我有新的问题要问你。"

苏念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周大姐，她今天回来看小梅。周大姐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听说你的论文上《人民日报》了？"

"嗯。"

"厉害！但厉害归厉害，你别熬夜了，该吃饭吃饭。"

苏念笑了，这个老太太不懂《经济研究》，也不懂《人民日报》，她只懂"该吃饭吃饭"，不过这句话比任何一篇评论都贴心。

小梅在旁边帮她妈拎包，看到苏念冲她挥了挥手，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苏念姐！我学会做蛋炒饭了！下学期请你吃！"

"好。"

回到宿舍苏念打开练习簿，这是第三本练习簿的最后一页，再写一行就要换第四本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一段总结：

"大三结束。

学术线：论文发表，上了《人民日报》。钱教授从反对变当教材，沈教授在替我归档。

商业线：翠翠月入三十，拒绝第三次相亲，苏大山搬坛子+认字+还债三块二，方小婉的弟弟第一份摆摊计划。

身边的人：王小芳的妈妈四十六岁学记账，张红丽攒粮食数据，赵明三页文献索引+一封要烧的信。

——四年前我以为我是一个人，三年前我开始认识身边的人，两年前我学会带身边的人，一年前我开始相信——我不是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走。

——前世我把青春献给了别人的KPI，这辈子我要写一份属于自己的、也属于身边这些人的商业计划书。"

合上练习簿。窗外月光很亮。

她摸了摸第三本练习簿的封面，背面那两个被划掉的字"两碗"还能看清，明天她要换第四本了。

第四本的第一行她已经想好了，等大四开学那天再写。

"创业计划v2。0，正式版。启动条件：毕业证到手，启动队伍——"

后面那一栏空着，她还没列名字，但她知道这一栏迟早会写满。翠翠、苏大山、张红丽、王小芳、方小婉、赵明、小梅——还有一些她现在还不认识但以后会遇到的人。

一个人能走多远，看天分。一群人能走多远，看选择。

她选择不再一个人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是她前世公司年会的那个会议室，但里面坐的不是同事，是这辈子认识的人。沈教授坐在第一排，张红丽王小芳方小婉坐在第二排，翠翠苏大山苏老爹坐在第三排。赵明躲在角落里假装看资料。陆北辰靠墙站着，手插口袋。

苏念站在台上没有讲话，所有人都看着她。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说着同一句话：你说，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脸上有泪，不是难过的泪，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泪。

她在练习簿上多写了一行字："这就是值得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