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明道二年,1034年,中秋):
可儿吾爱:音书久绝,心如刀绞,我知你定未将我遗忘,犹记十三岁那年,若非娘子相救,我早已是荒野孤魂,你怎会忘了我?你怎会忘了我!……生死茫茫,唯以此心相待,只待你归,便是我卸甲之时。
小溪手书
三年了,他开始在思念的煎熬中自我怀疑,又用十三岁的救命之恩来强化彼此的联系,近乎执念地相信她不会忘记,卸甲归田的承诺,何其沉重。
第五封(景祐二年,1035年,中秋):
可儿吾爱:四载春秋,杳无音信,此际中秋,月圆人未圆,独对清辉,肝肠寸断,我恐难再撑,这漫漫相思,日日夜夜如万箭穿心,唯赴沙场,置生死于度外,于刀光剑影间,方得片刻喘息,暂忘卿影,然梦醒时分,方知可儿,汝乃我命。若卿弃我,我便是一具行尸走肉,切莫丢下我,切莫……
小溪绝笔
“汝乃我命”。同样的句子,四年后从赵祯口中听到,此刻早在林溪的信中泣血写成,思念已将他逼到极限,只能投身战场以求解脱,却又在生死间更加确认她的不可或缺。“绝笔”二字,触目惊心。
第六封(景祐三年,1036年,中秋):
可儿吾爱:六载流光,如白驹过隙,卿竟仍未归,莫非是厌我、弃我,不愿再见?……想卿之吻,温软如昨;想卿入怀,暖玉温香,此情此景,竟似隔世。……莫非六年前那一面,乃是我黄粱一梦?……若皆是梦,为何梦醒之后,心痛如此真实?
小溪泣书
他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怀疑那短暂相聚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记忆中的温存越是清晰,现实的缺失就越是残忍,信纸上有明显的水渍晕开的痕迹,那是他的泪。
第七封(景祐四年,1037年,中秋):
可儿吾妻:七载春秋,音容俱杳,平康坊内无卿影,我亦无心归去,今保安军战事危殆,烽烟蔽日,恐我命不久矣,若我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望卿亲临,我居所之内,藏有珍珠耳饰一副,乃卿之旧物,切切勿失。另,寻我尸骨若无,则取我旧衣一袭,与那耳饰并骨衣,带回可儿之世界,只求离可儿近些,再近些……卿赐之相片,我始终贴肉珍藏,每逢月落乌啼,唯有对卿之容颜,倾吐这满腹相思之苦。
小溪绝笔
他已预感到死亡,开始安排“后事”,恳求她将自己的旧衣带回她的世界!这是何等绝望又深沉的眷恋!他只想离她的世界“近些,再近些”。那张她留下的照片,他竟贴身珍藏,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第八封(景祐五年,1038年,中秋):
可儿吾妻:此身侥幸,得从修罗场中活了下来,非是我贪生,实乃心中挂念吾妻可儿,不敢轻言放弃。然此身虽存,魂魄恐已离散,若他日我命丧黄泉,卿可愿再回人间,救我一次?如十三岁那年一般,拉我出深渊,可儿,汝乃我命,若汝弃我,我便真死了,切莫忘我。
小溪手书
这是最后一封,他刚从惨烈战事中幸存,身心俱疲,灵魂仿佛已经碎裂,他向她求救,像十三岁那年一样,恳求她再救他一次。“汝乃我命”,再次出现,已成他生存的唯一执念,而这封信之后不到半年,1039年二月,他便为救她,死在了沼泽的雪地里
八封信,八年,一个少年从殷切期盼,到焦虑等待,到怀疑煎熬,到绝望崩溃,再到向死而求生、最终为她而死的心路历程,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可眼前。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责备,只有无尽的思念、卑微的祈求、和深入骨髓的、将她视若生命的热爱。
“呜——啊啊啊——!”
压抑了整整一天,不,是压抑了二十五年,甚至是压抑了两条时间线情感的洪流,终于在这八封信的催化下,如同火山喷发,海啸决堤,彻底冲垮了冰可所有的防线。
她紧紧攥着信纸,蜷缩在床边地上,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痛哭。哭声悲恸欲绝,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泪水如瀑,瞬间浸透了泛黄的信笺和她的衣襟。
为林溪这八年的苦等与绝望而哭!
为赵祯三十三年的深情与陪伴而哭!
为自己这跨越两世、都未能圆满、都背负着沉重情债的命运而哭!
为这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的时空悖论而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浑身脱力,她才渐渐止住这崩溃的哀泣。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中仍紧紧捏着那叠信。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黯淡,暮色四合。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黑色手镯中间那柔和的幽绿色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清晰可见,稳定,充满希望。
她看着那绿光,又低头看着怀中浸透泪水的信,一个清晰无比、斩钉截铁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晨光,穿透了所有悲痛与迷雾,在她心中升起:小溪,赵祯的情债,我用二十五年的陪伴,还完了,现在,该来找你了。
手镯有信号了,我可以回到现代,准备好一切,再穿越千年,回到1031年的2月,去保安军见你!
我欠你太多,八年的苦苦等待,一条为我而献出的年轻生命……
等我,这一次,我一定会穿越千年,来救你,来爱你……再也不离开,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走出时间……
她挣扎着站起身,将八封信无比珍重地放回木匣,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走到衣柜前,再次打开,取出那件Burberry风衣,轻轻披在身上。熟悉的剪裁包裹住她,仿佛带来一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慰藉与力量。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抱着木匣,裹着风衣,她倒在了那张曾经与林溪共枕过的旧床上。被褥间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那个混血暗卫、阳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令人心安。
鼻尖萦绕着这似有若无的熟悉气味,怀抱着浸满他血泪思念的信匣,手腕上是通往希望的绿色信号,冰可在无边的疲惫与巨大的决心交织中,沉沉睡去。
梦中,或许会有大理寺初遇的赵祯,有芦子关雪地里的林溪,有樊楼诀别的狄青,有孩童时仰望着她的赵宗实……但最终,所有画面都汇聚成西北保安军早春的荒原,一个眼神却已坚毅如星的小溪,正在翘首以盼。
嘉祐八年的春夜,平康坊的小院寂静无声,一场跨越千年的追寻与救赎,即将在这沉睡中,悄然酝酿,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