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定川寨之战三
庆历元年闰九月二十一日,凌晨。
五谷口宋军大营,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昨夜的争执与不安,化作了营垒间游荡的寒风,钻进每一个士卒的甲缝,冷透骨髓。
葛怀敏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派往各方向的哨探回报越来越糟:东南退路已发现大队西夏骑兵活动迹象;东北通往镇戎军方向,也有敌军壁垒;而定川寨方向,整夜火光通明,夏军调动频繁,却偏偏没有强攻的迹象,这更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不能再等了!”葛怀敏霍然起身,甲叶铿锵,“坐困于此,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出击,撕开一个口子!”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或许李元昊的主力并未完全合围,或许夏军长途奔袭也已疲敝,只要宋军展现出决死一战的勇气,未必不能击溃当面之敌,至少,能打通与定川寨的联系,获得水源和支撑。
副将赵珣急劝:“葛帅!敌情不明,地形不利,贸然出击,风险太大!不如固守营垒,深沟高垒,夏军攻坚不易,同时多派死士,趁夜向镇戎军或渭州方向求援,待援军至,内外夹击,方为上策!”
都监李知和也道:“葛帅,王经略严令我等不得浪战,官家亦有密旨……此时出战,恐违将令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葛怀敏烦躁地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劝谏,“况且,坐守待援?援军何在?定川寨已断水,能撑几日?待其寨破,我军士气何在?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循坐误!”他骨子里那份骄傲和急于建功雪耻的心态,终究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和对命令的敬畏。
“传令全军,拂晓造饭,辰时出营列阵,先击破当面围困定川寨之敌,与寨内守军会合!”
军令既下,营中开始躁动,士卒们默默检查兵器甲胄,给战马喂上最后的豆料,气氛凝重得如同送葬,许多老兵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忧虑,他们经历过好水川,知道在野外与西夏铁骑对阵的可怕,但军令如山,唯有从命。
与此同时,定川寨西北的高坡后,李元昊的中军大帐。
炭火熊熊,映照着李元昊毫无表情的脸,他面前站着心腹大将浪埋,浪埋已年约四旬,面貌粗犷,眼神却精明,对李元昊忠心耿耿,且对当年在汴京有一面之缘的冰可印象极佳,常私下劝说李元昊,若能得此奇女子为后,必能襄助大业,光是那容颜不老的秘密,就值得穷尽手段得到。
“陛下,宋军大营已有动静,似在准备出击。”浪埋躬身禀报,“据探子观察,其目标应是我军围困定川寨的部队,葛怀敏果然沉不住气了。”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困兽犹斗,传令没藏讹庞,围寨部队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支,向西北方向‘溃退’,务必丢下些旗帜辎重,要显得慌乱真实,记住,败逃路线,要沿着那条干涸的古河道!”
“遵命!”浪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陛下是要将他们引入预设的‘口袋’?”
“不错。”李元昊走到帐外,望向东南方渐渐泛白的天际,那里是宋军大营的方向,“古河道两侧土丘利于埋伏,且今日天色……你看。”他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异样的流动,“风起了,而且风向……正对着宋军可能进攻的方向,真是天助我也!”
浪埋也感受到了那股逐渐加强的、带着尘土腥气的东北风,心中凛然:“陛下神机妙算,连天时亦在掌中!”
李元昊淡淡道:“非朕能算天时,而是善用地利,观天象以佐人事,传令野利遇乞,待宋军主力被诱入古河道后,率铁骑封死其退路!朕自领中军与铁鹞子,于长城壕(古长城遗迹形成的沟壑)等候,给他们最后一击!”
“那定川寨内的宋军?”浪埋问。
“不必强攻。”李元昊冷漠道,“待其外援尽灭,缺水数日,自会崩溃,或许,还能迫降一部分,补充朕的擒生军。”
浪埋领命欲去,李元昊忽然叫住他:“浪埋。”
“陛下?”
“此战若尽全功,关中大门洞开。”李元昊目光幽深,“届时,朕或许真该考虑,派人去汴京,接回那位‘故人’了,你觉得呢?”
浪埋心中一喜,郑重抱拳:“陛下英明!张娘子非凡俗女子,若能来归,必是我大夏之福!臣……亦衷心期盼那一天。”他是真心觉得,那样的女子,合该属于陛下这样的英雄。
李元昊挥挥手,浪埋躬身退下,前去传令,李元昊独自立于坡顶,劲风吹得他黑氅猎猎作响,他望向东南,目光似乎穿越战场,直达汴京。
“冰可,你看好了,这就是违逆朕、与朕为敌的下场,等朕踏平关中,下一个,就是汴京,你……终究会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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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五谷口宋军营门大开。
葛怀敏顶盔贯甲,手持长槊,一马当先,身后,两万余宋军步骑排出严整阵型,缓缓向西北方向的定川寨推进。旌旗在渐强的风中挣扎飘扬,兵甲反射着惨淡的晨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前行数里,果然遭遇西夏步跋子部队的阻击,双方箭矢往来,喊杀震天,宋军凭借兵力优势和求战心切,攻势颇猛,西夏军且战且退,阵型渐显散乱,甚至开始丢弃一些破损的盾牌、旗帜,向西北方“溃逃”。
“贼军败矣!追!”葛怀敏见状,精神大振,挥槊前指,宋军士气一振,加快步伐,追着“败退”的夏军,逐渐进入了一条宽阔但干涸的古河道。河道两侧是起伏的土丘,植被稀疏。
副将赵珣心中不安愈发强烈,策马赶上葛怀敏:“葛帅!地形不利,恐有埋伏!且夏贼败退太过轻易,似是有诈!”
葛怀敏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贼军已丧胆,正是趁势掩杀,与定川寨会合之时!休要多言,随我冲杀!”
宋军追着“溃敌”深入古河道数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渐强的东北风,毫无征兆地猛然加剧!狂风呼啸着从东北方向灌入河道,卷起河床中积累多年的沙土、碎石,瞬间形成一股遮天蔽日的“黑风”(史载“会大风起,东北黑风”)!这风来得极其凶猛,砂石打得人脸面生疼,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宋军正迎着风向,顿时大乱!士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崩溃,旌旗折断,号令不通,人与人、马与马互相冲撞践踏,惨叫声、马嘶声、风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交响。
“稳住!不要乱!”葛怀敏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声音瞬间被狂风吞没,他自己也被风沙迷了眼,坐骑受惊,险些将他掀落马下。
就在宋军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