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定川寨之战一
庆历元年(1041年)七月,贺兰山巅的积雪早已消融,山麓草场绿意葱茏,正是战马膘肥体壮之时,然而,兴庆府王宫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肃杀,比盛夏更灼热。
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李元昊玄甲黑袍,鹰目如炬,扫视着帐下济济一堂的将领与谋臣:国相张元、心腹谋士吴昊、统军大将野利遇乞、天都王野利旺荣、谟宁令野利仁荣、主蕃学左厢军首领没藏讹庞,以及一众悍勇的部落首领。
“陛下,”张元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前岁三川口、去岁好水川,我大夏铁骑已让宋人见识了何为雷霆之威!宋军野战之怯、将帅之庸,暴露无遗,如今宋国陕西,虽经韩琦、范仲淹整饬,然败军之胆已寒,龟缩堡垒不过苟延残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横山,点在关中平原的位置:“关中,古称天府,沃野千里,人口繁庶,乃宋国西陲根本!然自宋室立国,重内轻外,关中精兵多调往河北防辽,如今守备空虚,正如同熟透的果子,悬于枝头,待人采撷!”
众将呼吸为之一促,目光灼灼地盯着地图上那片膏腴之地。
“陛下,”张元转向李元昊,躬身道,“臣以为,此番用兵,当志在必得,直取要害!可仍以声东击西之策,但规模更大,意图更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的箭头,“陛下可亲率主力八万,大张旗鼓,做出猛攻渭州、威胁泾原路腹地之势,牢牢牵制住韩琦、王沿所部宋军主力于渭州、镇戎军一线,使其不敢妄动!”
接着,他的手指转向另一条路线:“同时,遣一员上将,率精兵两万,轻装疾进,绕开宋军重兵布防的镇戎军正面,自刘燔堡(今宁夏固原北)方向秘密突入,再东出彭阳城(今甘肃镇原东),沿泾水支流快速穿插,直扑关中门户邠州(今陕西彬县)、乾州(今陕西乾县)!此路奇兵,贵在神速,出其不意!一旦突破宋军薄弱防线,便可长驱直入,兵临长安城下!”
“好!”大将野利遇乞拍案而起,眼中燃着兴奋的火焰,“张先生此计大妙!宋人必以为我军目标仍是镇戎军、渭州,将重兵囤于北线,待我奇兵如天降神兵,出现于关中平原,宋廷必然震恐,关中诸州无备,可一鼓而下!届时,夺取长安,截断陕西宋军后路与粮道,韩琦、范仲淹纵有通天之能,也将成瓮中之鳖!”
没藏讹庞道:“陛下,此计若成,不仅关中财富尽入我手,更可切断宋国东西联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赵祯小儿,怕是要吓得从汴京龙椅上跌下来!”
李元昊听着众人的议论,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冷酷笑容,他走到地图前,审视着张元划出的路线,缓缓点头:“张元之谋,深合朕心!关中空虚,确是良机,然宋人经前两次之败,必更谨慎,此计成败关键,一在佯动必须逼真,让韩琦、王沿坚信朕欲与其决战于镇戎军、渭州,二在奇兵必须隐蔽神速,选将须得胆大心细,用兵果决!”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野利遇乞!”
“臣在!”
“命你率三万精骑,多备旗帜锣鼓,自天都山(今宁夏海原西)南出,大张旗鼓,做出直扑渭州之势!沿途多纵游骑,广布疑兵,务使宋军斥候尽收眼底,误判为我主力前锋!”
“遵命!”
“没藏讹庞!”
“臣在!”
“命你率步跋子及擒生军四万,携攻城器械,自葫芦河(今清水河)南下,猛攻镇戎军外围堡寨,尤其对定川寨施加持续压力!攻势要猛,要狠,做出志在必得之势,逼镇戎军王沿、定川寨葛怀敏求援,诱渭州宋军北上!”
“臣领命!”
“朕,”李元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率中军一万,铁鹞子重骑五千,及各部精兵,合计五万,秘密移师于此……”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位于刘燔堡以东、彭阳城以西的山谷地带,“朕将在此,静候宋军主力被调动,待其露出破绽,或驰援定川寨,或回救关中之时,给予其致命一击!同时,策应奇兵入关中之举。”
他看向张元和吴昊:“奇兵统帅,朕意属嵬名浪布,你二人随军参赞,务必确保奇兵行踪隐秘,路线准确,一击必中!”
“臣等万死不辞!”张元、吴昊躬身应诺。
“诸将!”李元昊按刀而立,声震屋瓦,“此战,关乎我大夏国运!胜,则关中在手,东进中原指日可待!败,则前功尽弃,恐再无如此良机!望尔等同心戮力,奋勇向前,用宋人的鲜血和城池,铸就我大夏万世不拔之基业!”
“万岁!万岁!万岁!”震天的吼声几乎掀翻王宫殿顶,战意,如同干燥草原上的火星,瞬间燎原。
李元昊最后望向地图东南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汴京宫阙,看到福宁殿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冰可,”他心中默念,眼中掠过一丝偏执的狂热,“等朕的铁蹄踏破长安,兵临汴京城下,看你还能否安然待在赵祯身边!这天下至宝,终将属于最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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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渭州经略安抚使司内,气氛凝重如铁。
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王沿坐于主位,面色沉郁,他年初才接替因好水川之败被降职留用的韩琦,总揽泾原路军政,深知肩上责任重大,亦知西夏绝不会就此罢休,左侧坐着的是仍以副使身份戴罪立功、实际主持渭州防务的韩琦,右侧则是刚刚奉调从延州范仲淹处前来协防的鄜延路兵马钤辖、猛将狄青。
狄青时年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面容刚毅,因早年刺面充军,脸上犹带刺青,后因战功卓著,皇帝特许戴铜面具,但这无损其威严气度,反而更添一股剽悍勇烈之风,他默默听着军情通报,眼神锐利如刀。
“据各方斥候回报,”王沿声音干涩,“西夏军自七月初便开始大规模调动,野利遇乞部数万骑出现在天都山以南,游骑已逼近我渭州外围,没藏讹庞率步跋子主力沿葫芦河南下,正在清扫我外围烽燧,对定川寨、刘璠堡施加压力,其动向,与去岁好水川前颇有相似之处,似欲再以镇戎军、定川寨为饵,诱我主力出战。”
韩琦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地图上定川寨的位置:“李元昊狡诈,惯用此计,然今时不同往日,去岁好水川之败,琦之过也,在于轻敌冒进,督促过急,今日我军堡寨加固,粮械充足,更有严令在先:无必胜把握,不得轻易野战,尤须严防埋伏。”他看向狄青,“狄钤辖,你久在范希文相公麾下,于延州屡破夏贼,以善守闻名,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狄青拱手,声音沉厚有力:“韩相公、王经略,末将以为,李元昊此番声势虽大,但其国内困窘,急于求战之心,恐更甚于去岁,其主力动向看似指向渭州、镇戎军,然末将细观舆图,其游骑活动范围,似有意无意遮蔽了刘燔堡至彭阳城一带的通道,此方向山道崎岖,却有小径可通我泾原路侧后,乃至威胁关中。”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路线:“若夏军以主力佯攻我正面,暗遣奇兵由此路迂回,穿插至我后方,或威胁邠、乾,或截断我军粮道,其害甚大!”
王沿与韩琦对视一眼,神色更为凝重,狄青的分析,与朝廷转来的、官家基于“张娘子提醒”而特别警示的几种可能之一,不谋而合!
“狄钤辖所言极是!”王沿道,“官家亦有密旨,提醒我等须格外留意侧后,防敌奇兵迂回,然我军兵力有限,正面压力已是不小,若分兵把守各处山隘,恐更显单薄。”
韩琦沉吟道:“为今之计,仍是以不变应万变,固守渭州、镇戎军、定川寨等要冲,依托堡垒消耗敌军,同时,广布斥候,不仅侦察正面之敌,更要多派熟悉地形的蕃骑、士人,深入探查刘燔堡、彭阳城方向有无敌军秘密集结或移动迹象。”他看向狄青,“狄钤辖,你麾下蕃骑精锐,尤擅山地侦查与奔袭,可否请你亲自带队,或遣得力部将,加强对此方向的监控?若有异动,即刻飞报!”
狄青慨然应诺:“末将领命!必不使夏贼奇兵得逞!”
“此外,”韩琦继续部署,“定川寨乃镇戎军门户,压力最巨,葛怀敏虽勇,然性格略显躁进,王经略,是否可再下一道严令,命其务必坚守,未得镇戎军明确号令,绝不可擅自出寨迎击,尤其要警惕夏军伪装溃败、遗弃物资等诱敌之计?”
王沿点头:“正当如此,我即刻手书军令,以八百里加急送至葛怀敏处,并抄送镇戎军曹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