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北、河东,加强戒备,严防辽国异动。京畿禁军,抽调一部,做好西援准备。”
“四、户部、三司,全力保障陕西军需粮饷,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既强调了谨慎,防止冒进中伏,又给予了前线主帅一定的机动决断权,鼓励在稳妥前提下积极寻找战机,可谓平衡了朝中两派意见,也体现了赵祯在经历惨败后的成熟与深思。
然而,圣旨的传递需要时间,当这道力求稳妥的旨意还在奔赴陕西的路途中时,前线的情势已经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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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州(今甘肃泾川),陕西经略安抚使司。
韩琦面色冷峻,站在巨大的陕西边防图前,手中拿着数封来自不同方向的急报,范仲淹坐于一旁,眉头微锁,仔细分析着情报。
“希文兄,情况已大致明朗。”韩琦手指点在地图上,“李元昊主力十万,声势浩大,其前锋游骑已逼近渭州外围,怀远城遭西夏军猛攻,守将一日三报求援。镇戎军亦发现西夏大队骑兵活动迹象,种种情报显示,李元昊此次兵锋,直指我泾原路,志在渭州,意图一举打开关中门户!”
范仲淹沉吟道:“稚圭兄,李元昊用兵,向来讲究虚实结合,如此大张旗鼓,恐有诈,三川口之败,殷鉴不远,陛下旨意亦强调谨慎,防其诱敌。”
“我岂不知?”韩琦一拳捶在地图上,“然李元昊挟十万之众而来,若任由其围攻怀远,威慑渭州,扫荡我堡寨,掳掠我边民,则我泾原路将士士气何存?边民之心何附?去岁整顿之效,将毁于一旦!”他性格刚烈,进取心强,三川口之败他虽未直接责任,但同为大宋统帅,深感耻辱,亟欲雪耻。
他指着地图上的好水川方向:“据多方斥候回报,渭州正面敌军虽众,但行动略显迟缓,似在等待什么,而怀远告急,西夏攻城主将乃没藏讹庞,是其悍将,我料李元昊主力,或隐藏于渭州与怀远之间的某处,待我分兵救援怀远或出击渭州时,半途截击!”
“既如此,更不可轻动。”范仲淹劝道,“当令各城寨严守,怀远城坚,未必速破,我可令镇戎军、羊牧隆城(今宁夏西吉东南)等寨出兵袭扰攻怀远之敌侧后,牵制其兵力,而不必派大军远离城寨赴援。”
韩琦摇头:“杯水车薪,没藏讹庞兵力雄厚,小股袭扰难解怀远之围,且李元昊若真设伏,其伏兵必在……此处!”他的手指再次落在好水川,“此地险要,乃渭州与怀远之间要道,若我派一支精兵,自镇戎军出发,不是直援怀远,而是绕行羊牧隆城,经好水川南口,从侧后突袭攻怀远之敌!此乃‘围魏救赵’,打李元昊一个措手不及!若其真有伏兵在此,我严阵而入,正好与其决战于野!我泾原路精兵数万,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核心在于变被动为主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风险在于,大军进入地形复杂的好水川,若情报有误或敌军埋伏兵力远超预计,极易陷入险地。
范仲淹深知韩琦性格,知其决断已下,难以更改,且从战略上看,若真能捕捉到西夏主力并战而胜之,确实可一举扭转西北战局,他沉思良久,道:“若稚圭兄决意如此,须选持重之将统领,且需严令:进军务必谨慎,多派斥候,遇地形险要处必先探明,若遇敌大军,不可浪战,需占据有利地形,或退回堡寨,此行目的首在解怀远之围、打击偏师,非必与敌主力决战。”
韩琦点头:“希文兄所言甚是,我意以泾原路都监任福为主将,耿傅参军事,桑怿为先锋,率我泾原路最为精锐之骑步卒,合计一万八千人(注:史载有数万、数万八千等说,取折中),执行此策,任福勇猛善战,耿傅多谋,桑怿骁锐,我当严令其按希文兄所言行事。”
然而,在巨大的雪耻压力和可能捕捉战机的诱惑下,韩琦在给任福的指令中,除了“谨慎”等词,更强调了“若得便利,即须痛杀”、“务在必胜”等激励进攻的言辞,这道混合了谨慎提醒与进攻激情的指令,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任福的临阵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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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福宁殿,春寒料峭。
冰可明显感觉到赵祯近日的沉默与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西北战端再起的消息,她已从秦尚宫和宫人们的低声议论中得知。
这夜,赵祯批阅奏章至深夜,回到寝殿时,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冰可为他脱下外袍,递上热茶,轻声问:“西北……又打起来了?”
赵祯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嗯,李元昊又来了,十万大军,朝堂上吵得厉害。”他将自己的决策和担忧大致说了,末了道,“我已严令韩琦、范仲淹谨慎,尤其提醒防埋伏。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韩琦性子刚烈,求战心切……我只怕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可明白他的担心,好水川……这个地名在她的历史记忆里又是一场惨败,她心中一惊,不敢说出来,怕扰乱他的心神,也怕暴露自己“预知”的异常。
“韩琦相公和范仲淹相公都是能臣,经历过去年的事,一定会更加小心的。”冰可只能这样安慰,将头靠在他肩上,“你也别太担心,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要相信前线的将士。”
赵祯将她搂紧,低声道:“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能亲临战阵,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只能坐在这深宫里,看着一份份染血的战报,做一个又一个可能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决定……这皇帝,当得真累。”
“但你做得很好。”冰可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为他们统筹全局,保障后勤,稳定朝堂,承受最大的压力,战场上的将军需要锐气,朝廷里的皇帝需要定力,你们是在不同的位置上,为同一个目标战斗。”
她的话让赵祯心中微暖,吻了吻她的额头:“幸好有你,每次心烦意乱时,你总能让我平静下来。”他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枚彻底沉寂的黑色手镯,如今她已不再刻意遮掩,“手镯……还是没动静?”
冰可摇摇头,平静地说:“嗯,没信号,这里就是我的家。”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自然,心中已无波澜。
赵受益心中感动,将她搂得更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然而,两人相拥的温暖,却无法驱散千里之外正在凝聚的血色风暴,就在他们对话之时,泾原路大将任福,已经接到了韩琦的指令,开始点齐兵马,准备踏上那条通往好水川的不归路。
李元昊的网,已经悄然张开,而宋军这只猛虎,正一步步走向猎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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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为好水川战役系列第一章,严格依据《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正史记载,时间线:康定二年(1041年)正月至二月初,1。李元昊集结大军、制定“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好水川”的作战计划,体现其枭雄谋略。2。汴京朝堂对西夏再犯的争议与赵祯力求稳妥的决策。3。泾州韩琦面对危局的判断与派任福出击的决策过程,展现其性格与战略考量,及与范仲淹的分歧,人物言行、战略决策均符合历史记载与人物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