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望舒（第1页）

昌平四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

当最后一丝暮色消散于空中，长安城便化作一个由灯火织就的国度。

万千灯火在这一霎那骤然亮起，如无数繁星落入人间，汇成一条条脉络清晰的河流，最终蜿蜒流至皇宫。

贺玄均登上凌霄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城中百姓的欢笑声似通过这片星河，穿过层层宫阙传至耳畔，再多的疲倦也成了满怀的豪情。

他身后的人群里，顾清溪正一脸惊叹地望着下方的盛景。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安。能铸就这般火树银花的绚烂，又何止千家万家？这是她之幸，亦是大渊之幸。

观灯结束后，她与何闻音在人流中汇合，打算趁着通明的灯光去花园散散步。

花园内，满园的灯笼照着，给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黄。

沿着林中小径往前走，是一方池子。

满月高悬，一池寒水映着月色，尚有几片残荷斜倚水面，却比别处多了些清冷孤寂。

何闻音颇有感触：“难得园中还有这么一处，残荷虽枯却不倒，那几日的大雪竟也压不弯它的枝。”

“这花就跟人一样，经受了磨难才会长得更好。姐姐若喜欢荷花，到了今年夏季新荷绽放时，我再约姐姐来此观赏。”

何闻音笑着应允，眼神始终停在枯枝上。那几枝枯叶在水面上轻晃，荡开细小的涟漪。

她忽又想起了夏莲。

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本该有个幸福的下半生，却因识人不清而导致消殒。真是个傻子，只要她如实讲明隐情，向自己与阿耶求求情，阿耶是不会追究那件事的。若她能够像这枯枝一样顽强，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顾清溪没有再开口打扰她，安静地立于池边欣赏风景，正是惬意的时候，却有几声嗓音尖细的训斥声刺入二人耳中。

顾清溪错愕，心想真是不赶巧，怎么净碰上这些麻烦事。她与何闻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脸上看到无奈的神色。

绕过假山，见一名给使双手插于袖中，对着前面垂头的宫婢絮叨不停。

顾清溪率先开口询问：“怎么回事，这样吵闹？”

那个给使见有两名穿着宫装的女子带着几个婢子走过来，尽管从前不曾见过，光瞧衣着打扮也能认出这二位必定是妃嫔。

“奴婢徐林，见过两位娘子。”徐林躬身向她们行了一礼。

这种情况，一般是要由随侍的宫人向他人引见主子的身份，避免失了相应的礼数。

徐林听佩兰表明二人的身份，吃了一惊，心想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顾美人。他一直好奇这顾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宫内都传这位新入宫的侍中之女相貌平平无奇，脾气又古怪得很，所以才不得陛下喜爱。眼下真真见了本人，方知纯属谣传。

他忙赔罪道：“原来是顾美人与何宝林，恕奴婢眼拙未认出二位，还望二位莫要怪罪。”又指着他面前低着头浑身瑟缩的宫婢解释始末，“奉陛下口敕，内园要重新修整此花园，这一块儿由奴婢负责监工。方才是这个不长眼的不小心打碎了盆芍药，奴婢因此责备了她几句。”

看她缩着身子，整个人几乎要团成一团，顾清溪顿时起了怜惜之意。这人真是胆小得很，以她的性格怕是没少受人欺负。

见顾清溪久不言语，徐林以为她在酝酿怒气，心中一紧，脸上慌忙堆起笑容：“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为防她今后再出这样的差错，奴婢才多嘴了几句，不想却惊扰了二位娘子。”

顾清溪看出徐林并非是故意刁难人，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做错了事自然是该受罚，不过罚也罚了，对待一个小宫婢可不要太苛刻。”

未等徐林回话，她对着那宫婢温和说道：“抬起头来吧，你不要害怕，我不会罚你的。”

宫婢将头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在她微阖的眼眸里，顾清溪看到了除胆怯之外的情绪。那是一种倔强，历经坎坷不平也不认输不放弃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